一
“風念經”,是一個空淼而飄逸的場景。從閱讀這部書和其中的詩話起,我就一直猜想“風念經”這個語境在王志國心中所擁有的神秘意旨。
我不是一陣風,我能感受到王志國的心,那種始終響徹心靈的自訴和靈魂經幡飄揚的音節。
如此浩蕩的山風奔行于山巔
如此柔滑的夜晚被一再地打擾
這是青草返綠野花泛濫的季節
一根白骨在月光下夢見親人
半丘新土上長出亡者哀怨的翠綠發絲
今夜,一匹經幡迎風誦經
十匹、二十匹、一百匹經幡……
用襤褸身影上褪色的經文
安撫
不安的亡靈
——《風念經》
在川西高原,一個叫老松坪的地方,是他的生根發芽之地。一個在這片雪域高地上走出的影子,孤獨而流連,孤獨流連后留下的大片空白——這是更清晰的孤獨,一種愛與憂傷。
在異鄉的山嶺和城市里,王志國決然地探出頭去,對故鄉、對自我作出回眸和探視——在現實與理想、生存與夢境短兵相接的交鋒里,沉潛、撿視、思索,執著于個體生命體驗,開掘具有土地質感和坡度的寫作,是他這些年一直致力于此的一件事,并樂此不疲。
王志國的詩流暢輕盈而又凝重沉穩。從文本上看,他的詩歌有著自覺的限度,他習慣以簡潔、平靜與疏朗的筆調書寫著他眼里和心里的世界。
經卷被點亮
大面積的黑暗悄悄退出經堂
退出去的,還有房梁上
一縷裊裊的青煙
今夜,一盞搖曳的酥油燈
讓風中的寺廟
有了一顆不安的心
——《酥油燈》
寥寥幾筆,卻勾勒出一種“音畫”效果,喚起我們從感官到心靈的感應。在我看來,這種限度和限量,是與其生活、心靈的尺度相關,一個在生活疆域打拼和磨礪的漢子,在勞碌、奔波里,擴充著自己靈魂。在逼仄的時態里,保持靈魂的空間感,給詩歌和生活留白,這是一種智性的生活態度。
二
在王志國的詩歌中,更有一種感傷情調貫穿,他的語調平緩、節律勻速,如同一串串踢踏在草地里馬蹄聲,踏實而穩重,一如他的為人。他以冷靜、理智的語言,寫自我的命運、他們的命運,身在繁復塵世,而從來沒把自我與那片高原隔阻,反而與身后雪原、河流系得更緊。
這名年輕的藏族詩人,在地域性文化背景里奠定了他的寫作根基,其作品滲透出他生命發端之地的“地氣”。他的詩歌中經常出現“經幡、青稞酒、酥油燈、法器”……這些最普通的物事是他詩歌中特有的具象化符號。也許,我們遠離他的故鄉,他的經歷,但他的詩歌里的場景使我們并不陌生,因為這些物事在他的詩中親切可信,它堆積了經驗,也疊加了意識和感覺,開拓了詩性視覺。
誠然他的作品里有著一個個似乎與我毫無關系的情景,卻在心靈深處打動著我,我漸漸熟悉了那些草地、牧場、山峰、寺廟,并且走入了這些地方,這是我們共同擁有的家園,我們共同的內核是愛,內心燃燒著由小到大、從具象到形而上的思想火光。
那是我向神下跪的地方
一只牦牛頭骨虛空的眼窩里
左眼住著我的前世
右眼看著我的今生
——《那是我向神下跪的地方》
今夜,夢幻的草地上住滿了月光與牛羊
一條空中的河流泛濫的潮水
是一個流浪者眼中晃動的風景
一聲遠處傳來的牛哞
在風吹草低的地方喊出了一粒鹽 內心的成
——《家園》
這是一個深愛故土的人,所展示出來的故鄉情結,所表達的愛,凝結在那些詞句里,這些詞也是他的詩歌觀念。他的生活經歷、經驗軌道、精神視野,與都市記憶無關,他提醒我們,在錦衣玉食的生活之外,還有另一種生活,一種空曠、自然的生活,在燈紅酒綠之外,還有寂寞、堅韌、皈依和虔誠的生命狀態。
我從來都不認為王志國僅僅是一個地域性寫作者,從他的作品能看到,他堅守自由、真實的言說倫理,凝視個體內部的成色,尊敬個體與現實處境之間的精神對決與統一。在一個崇尚輕便、速度的時代,他的寫作是向下的,有重量的,敘事簡潔,情感隱忍,在鄭重的敘說背后,透露出悲憫和超然。他言說個人常態的無力和疲憊感,試圖說出自我存在意義上的根本困境,他的一些詩貌似平淡、溫和,而隱匿著尖銳和刀刃,潛伏著某種不安和渴望。正是在這種沉痛、矛盾和窘迫感,傳達了靈魂的真誠和向善的寄寓。
他能夠將敘事、抒情與哲思交融一體,在抒情、敘事同時往往不乏格言式的點睛之筆,筆鋒蒼涼,發人深思。
在時光的刃口上
生命的鹽里藏著疼痛的水
在萬木蕭蕭、天地動容的季節
一粒秋霜比一滴淚水堅硬多少?
一個人比一棵草堅強多少?
眾生之心呀猶如大地
除了無聲地抗拒就只能默默地承受
——《眾生之心猶如大地》
最值得稱道的是他一直保持著細膩、含蓄而樸素的詩歌風格和質樸雋永的筆調,佐實了他的審美和言說水準不斷提升,也是近年來他的詩歌得到各大詩歌刊物和讀者首肯的例證。
在這個時代,詩人是“罕見的、稀有的”(孟浪語)。詩歌作為個人主義最后的一塊飛地,它的存在便已成了一個象征,象征了一種自由、夢想、飛翔的價值觀念,代表了人的諸多可能性。我希望志國在這塊“罕見的、稀有的”的天穹下,繼續堅持固有的寫作態勢,堅守自己的詩歌精神。不管這個世界變得多喧囂、浮華,依舊“內心平靜,像一粒卑微的塵埃/在生活的磨礪中反復擦拭內心……”
本欄目責任編校:藍士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