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等待一場盛大的儀式

只是因為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做了志國的現當代文學老師，那是很多年前，在四川偏東北一個小而凌亂的大學里。志國不小心寫的一首《推開那扇窗》被我發現，我同時也看到了他稚嫩的文字背后隱藏著的非凡的表現力。

志國樸實、敦厚，心中既流淌著藏族的血脈，有著藏族的性情，記得當時他主要的時間和精力都花在了詩歌的寫作上。他寫了很多，事實上，當初他連該讀什么雜志上的詩歌都不太清楚，因此缺少所謂好詩歌的參照物。我向他推薦了當時的《星星詩刊》、《詩神》、《詩歌報》以及《作家》、《青年文學》等雜志，并系統地介紹了中國當時詩歌的存在狀況。因為我本人對詩歌語言的重視，因此也要求他必須徹底地改變現有詩歌的語言表述形式，回到正常的詩歌語言或者當下詩歌語言的軌道上來。說實在的，我并不太確信他是否能夠真的回到當下詩歌的創作語境中，但是，我不斷地看到了他的努力。那個時候，他幾乎每天都要到我的小居里，和我談論詩歌，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才能看到潛藏在他內心深處的激情和不可抑制的表達欲望。同時，我也深知，詩歌不是依靠勤奮就可以寫出來的，我覺得，他骨子里似乎欠缺了作為詩人的飛揚勁。

詩歌在志國心中和母親、和天、和他心中的神一樣圣潔、高遠和璀璨，但他又錯以為可以懷揣詩歌走天下。畢業那年，詩歌帶給了他更多的苦悶、彷徨和無奈，因為詩歌并沒有讓他找到一份滿意的工作。我記得，他還在讀大學的時候，就已經發表了很多作品。至少是我教的那個年級發表作品最多，質量最高的一個學生。我可以斷言，他是帶著很多的夢想和成就感離開大學校園的。但在尋找工作的路上，詩歌沒有給他平淡的履歷貼上金箔，他被分配到了他所在家鄉一個偏遠的地方教書。好像他并沒有去報到，而是直接來到了重慶。因為我后來從大學辭職，在重慶做事。他找到我，我們師生倆坐在兩江交匯的朝天門碼頭上，他述說了當時的苦惱、無助和迷茫。而我似乎也幫不了他很多，靜靜地陪著他，看江水從腳下流走，看夕陽慢慢降臨，那一時刻，我們都很孤獨。

志國能有今天的成就，落足巴中應該是一個關鍵點。應該感謝他的夫人茍莉蘋，在志國迷茫無助的時候，幫助他找到了人生的皈依處。心慢慢地變得沉靜下來，詩歌中也漸漸呈現出大幻之后的一種安寧狀態。不久后，我讀到了他一些具有濃郁藏族風格的詩歌，這使我感到驚訝。脫胎換骨的敘述方式具有洗禮般的干凈和明媚。在眾多藏族詩人中，雖然志國同樣沒有脫離原藏族語詞和意象的束縛，但卻具有了嶄新的組織方式和呈現方式。也就是說，他更多地借鑒了漢族詩歌的表達和言說，融匯了藏族的語境和意境。這使得他的詩歌既有靈秀、嫵媚的一面，同樣也有神性和宗教的一面，刻骨銘心的炫麗。

志國強勢出頭的時代，正是中國詩歌普遍低迷、沉郁、無所適從的時代，大量的網絡詩歌正以它無以倫比的魅力和傳播方式，逐漸取代了在中國占據主流文化價值體系的傳統的官辦媒體，志國卻逆風飛揚，在《詩刊》、《人民文學》、《星星詩刊》、《民族文學》等宣揚主流詩歌價值觀的國家級媒體上發表了大量具有夢幻色彩的詩歌，“就像等待一場盛大的儀式”，他終于等來了很多年前迷茫中為自己確立的那個理想的實現。

當志國即將出版的詩歌集子《風念經》擺在我案頭的時候，我忽然間變得很傷感起來。也許他還算不上一個詩歌的殉道者，但多年來卻固執地堅持著詩歌的理想和詩歌的品格，這其實很容易使他變得偏執和淪落。我曾經有很多次，都想叩開他封閉的精神家園，希望他的人生變得更加豐富和飽滿。可是志國走過來了，同時也走出來了。我傷感的是，志國卻愈加感到迷茫了，他不知道如何才能在詩歌中繼續下去?他的人生，他的理想，他的精神家園，似乎都被詩歌化了。在一個非詩歌化的時代，堅持詩歌理想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志國現在的詩歌，具有某種強烈的理想主義色彩，我希望他可以在這種烏托邦似的理想中繼續。

志國曾經和我談論過他現階段的困惑，我總結起來有這么三點：一是題材選擇上的困惑。他似乎有拓展甚至放棄藏族題材的沖動。二是詩歌大與小的困惑。他似乎有史詩的沖動。三是不滿于詩歌審美價值趨于主流的困惑。他希望更民間、更具有草根性和更具有大眾審美情懷。我想告訴志國的是，其實做一個詩人是幸福的，這種幸福感要到人生的緊要處才能體現出來，這需要有足夠的胸懷，感受幸福的胸懷。詩歌只是一種表達，當這種表達無法兌現某種承諾的時候，你就需要另一種表達，關鍵看你的承諾是什么?很多問題，都是左手和右手，關鍵看你想握住什么?我覺得，志國現在最需要的是生活，幸福的生活。

《風念經》可能是你人生階段中一個經典的布局，一次不經意的回望，但它決定不了你的生活，也改變不了你的生活。只有你的家和家人，她們才可以像詩歌一樣永久流香。

祝愿志國，這是一個朋友的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