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的列車已經悄然把我載離北大荒近二十年了,在這遠去的生活中,我沒有回過北大荒。北大荒冬季里的皚皚白雪以及一眼望不到邊際的遼闊蒼茫的雪原,在我離開后都無處尋覓。北大荒的風,北大荒的雪,北大荒的風情如同一幅多彩的風景畫一直存留在我的記憶中。
這種記憶是無法抹去的。
這是永久的雕刻,雕刻在我生命的石碑上,無論過去多少年,無論經歷多少往事,都歷歷在目,清晰依舊。
這印記是深刻的。
因為北大荒的風情已經融入我的生命中。
這年冬天我因有急事,必須重返北大荒。北大荒很遙遠,也非常近。如果說遙遠,那是因為它地處祖國的北部邊陲,與俄羅斯的遠東地區僅一江之隔,西伯利亞的冷空氣經常途經這里。并且離我所生活的沿海城市青島有數千里之遙。如果說它近,那是因為在我心中,在我生命的深處,北大荒的風貌一直記憶猶新,沒有改變過。
列車駛過山海關,天氣就漸涼了。當駛過長春時,車窗上就結了霜,過了長春我便穿上了羽絨褲和羽絨服。
山海關內與外的溫差十分明顯,景色也迥然不同。塞外冬季的風貌是寂寞而失去生機的。而山海關內的景色依然是綠色盎然,充滿生機。
北大荒農墾總局地處東方小巴黎的哈爾濱。哈爾濱地處松花江岸邊,是一座美麗的冰城。可這并不是我要抵達的終點,我還要繼續北上,要到達最北部的邊陲小城。
我到達哈爾濱時已是晚上,因當天沒有繼續北去的列車,只好暫時停留一夜。夜晚格外冷。我深知隆冬三九的北方有多冷,所以,行程前做了些防寒準備??晒枮I的冬天還是凍得讓我難以忍受。特別是我腳上的鞋,著實讓我吃了不少苦頭。這雙棉皮鞋是我行程前專門到商場買的。我當時只注重外觀與保暖,而忽略了鞋底的防滑功能。這雙鞋在青島穿還行,走起路來還有彈性,可到哈爾濱就不行了。那些天,哈爾濱的氣溫都在零下三十多度,可謂是滴水成冰,鞋底在這種超常底溫度下硬得沒有一點彈性,走起路來死板。路面上不僅有雪,還有冰,一走一滑。我只好小心翼翼地前行。
我上了公交車,車上有暗淡的光線,人不是很多,司機側著臉看著上車的乘客。我投完一元硬幣,車就緩緩開動了。我想確定一下是否坐對了車,便問司機是否經過我要去的站點。司機回答說經過。這時我的心情才放松了。
公交車緩慢地行駛在城市的夜色中,城市浸泡在冷氣里。
我怕坐過站,想找一個人問一下,轉過頭,費力地看了看身邊的人,身邊的人個個都戴著口罩,有點讓我無措。我猶豫了一下,轉過身問一個戴口罩的女孩,我在哪一站下車,到了沒有。女孩回答說還有好幾站呢。女孩的回答又讓我沒了主意。車緩緩地繼續往前開。我心里很矛盾,也挺著急。
車又開過幾站,我身后的那個女孩準備下車,轉過頭對我說,你也在這站下車吧。我忙拿起旅行包跟在女孩身后下了車。她抬起戴著棉手套的手向前方指了一下說,你一直往前走,過了紅綠燈,就到了。這時我借著幽暗的路燈,透過白口罩,感覺她二十一二歲的年齡。我說謝謝,女孩爽快地說不用,就朝與我不同方向的夜色中走去。
這位陌生的女孩,在這個寒冷的冬天,給我留下了一絲暖意。這種暖意是來自內心情感的表達。
我拉著旅行包往前走。過紅綠燈時,我正要往前走,有人喊我。我停住,借著暗淡的光亮一看,是來接我的親人。她穿著厚厚的棉大衣,大衣的絨毛把臉遮住,讓我一時無處辨認。她已經等了我好長時間,怕我找不到地方。她推測著說,正常情況下,你早就到了,怎么用了這么長時間?我說哈爾濱的路真不好走,車開得太慢,還堵車。她說青島多好,多暖和,這地方不如青島吧?我說真是差得很遠。
上了樓,就感覺暖和起來了。
北方的冬天雖然外面無比寒冷,可屋里很暖和。我脫下羽絨服,感覺屋里溫度比我在青島的家溫度還要高。
我慶幸在這寒冷的夜晚,有一處停留的地方。
第二天,我繼續乘車北上。在青島開往哈爾濱的列車上雖然能感覺到氣溫的變化,但在臥鋪車廂里一直暖和,過了長春車窗才結霜??蓮墓枮I開出的北行列車條件極差,車速相對也慢,沒有快車。臥鋪車廂里冷,開水也是裝在暖瓶里,可能是怕凍壞水管,水管里沒有存水。車窗上結著厚厚的冰,朝車外看什么都看不清。
在這遼闊的冰天雪地上,列車像一條狂奔的長龍呼嘯而至。我下車時,大片的雪花漫天飄舞。這是個縣級城市,火車站非常小。每天只有一趟往返列車經過這里,下車的人不多,小站顯得寂寞。我多年沒有來過這里,全是陌生的,不知往哪走,正好有一名警察站在雪中,在下車處值班。警察冒著嚴寒值班,讓外地旅客產生了安全感,也溫暖許多。我向他問路。他熱情地告訴了我。
火車站外的公路被白雪覆蓋著,一眼望去全是白色的。此刻,天色漸漸放亮,萬物全是朦朧的,不清晰。我十分小心朝前走著。
雖然天氣寒冷,可我走在這寒冷的地方,心里還是覺著暖暖的。就如同到了家一樣,有些興奮。
我上了汽車,找了一個靠車窗的位置坐下,側過臉,看著車外雪的世界。土地、村莊、樹木全由白雪來做外衣。這樣的裝飾很美,很幽靜,這種美,這種靜,也只有在塞外邊陲才能找得到。這是獨特的風景畫。
風馳電掣的汽車在這遼闊的原野上行駛,如同記憶的目光在搜索從前的陳年往事。這是一種久違的感受。這種感受讓我的心跳加速。我有些不能克制激動的情緒,還好,此刻沒有人打擾我。我就在這種感受中一點點的溫存著對故鄉的眷戀。
當我一路風塵回到那個小城,踏上那片久別的土地時,我的心霎時有了另一種感覺。這種感覺是極其獨特的。我心中好像有一團火在燃燒,這也許就是我對小城的真情。
冬天的小城十分冷清。街上幾乎沒有行人,行駛的車輛也很少。在這個季節里,人與物似乎都處于冬眠狀態。在這以農業為主的祖國北部邊陲,在這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季節,不冬眠又能干什么呢?
我在賓館住下,然后給堂哥打了一個電話。他很吃驚,不相信我就在小城。他說一會就到。沒過幾分鐘,他就來了。堂兄已人過中年,身體發福了。我說,該減肥了吧。堂兄笑著說,現在的生活是太好了,減都減不掉。我笑著點頭。堂兄看了看我說,你這辦公室怎么坐的,怎么一點沒變,還像原來那么瘦。閑聊幾句后,堂兄站起身說,走,出去吃飯吧。我說還不餓呢。他說走吧!我們去了一家飯店,剛到,幾位親友便到了,熱鬧起來。
冬天的寒冷在這一瞬間,便被濃濃的親情融化了。
吃過飯,我才回到賓館,便來了好幾位多年不見的友人。大家你一言,他一語的說著過去。大家訴說著這些年的變化。
無論北大荒的風景多么迷人,我也只是一個重返故里的客居者。無論親朋怎樣挽留,我都要離開,回到我所生活的城市。
眼看著馬上要到春節了,我抓緊處理事情,必須趕回青島過春節。這時雖然還沒有到國家規定的春運時間,可返程的普通火車票已經相當難買了,更別說是臥鋪票了。
北大荒的人多數是山東、河南、安徽等內地省份的移民及軍轉戰士,過春節時重返故里探親的人特別多。而從北大荒開往內地的僅有一趟直達列車,怎樣的擁擠可想而知。
堂兄要開車送我。堂嫂插話說,你從哪走,就送你到哪里。我說那樣太麻煩你們了。堂嫂是個開明人,接著又說,你都這么多年沒回來了,送一下也是應該的。再說,下次什么時間回來還不知道呢!
我選擇了一個大火車站,從那里上車雖然不能直達青島,但離青島也不遠了。我這樣選擇回程路線,那就要辛苦堂兄了,他要開三個多小時的車才能把我送到火車站。堂兄找人提前給我買了火車票,又起個大早送我趕火車。
天還沒亮,我們就起來,做著行程前的準備。堂嫂從室外端回一塊面板,上面放著凍餃子。北大荒的冬天由于室外的溫度低,把要凍的東西放在室外,比放在冰箱里凍得還快,還好。這是北大荒生活中的一道獨特風景。堂嫂把餃子煮好后,讓我和堂兄先吃。我和堂兄匆忙吃過餃子,準備出發。這時堂嫂從屋里追出來,爽朗地沖著我說:路上細心,一路平安!她的這句話,在這個嚴寒而寂靜的早晨,讓我感到無比溫暖。
我們的轎車駛出小城,在寬闊筆直的公路上急馳,朝遠離北大荒的方向開去。
再見了,黑土地;再見了,北大荒;再見了,我的親朋!
我這次重返北大荒,雖然是在冬天里,天氣寒冷逼人,可我收獲頗多,一直被濃濃的情意包圍著。在這個寒冷的冬天,情感戰勝了自然,我覺著特別溫暖。正如冬天里冉冉升起一輪火紅的太陽,存在著無限希望與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