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家表叔

秋冬時節，我總是把家里的紅橘皮送給蘭家表叔。一小背簍一小背簍地倒在他的小診所時，總是很有些成就感，因為那是我免費送給他做藥的。那時的表叔瘦瘦的，黑黑的，一天到晚坐在診所的小窗邊，臉上掛著謙和的笑。我和弟弟都很喜歡他，他總是分一些吃起來很香甜的食母生、山楂丸之類又是藥又是零食的好東西“賄賂”我們，然后說，吃剩的橘子皮一定要拿來給我做藥哦!

表叔的小診所緊挨著小學校門，我每天上學放學都能看到他端坐在窗口望聞問切。逢到星期三下午，老師開例會，小學放假，我便跑到表叔的小診所門口玩。他的診所總是人滿為患，小孩大人擠了一屋子，哭的哭，鬧的鬧，呻吟的呻吟……就只見他那兩個徒弟蝴蝶般忙得不可開交。這種“盛況”對于鄉下診所來說十分少見。小診所里掛滿了重重疊疊擠擠挨挨新新舊舊的錦旗，都是“妙手回幫”，“華佗再世”之類的。除了錦旗，最搶眼的就是抽屜式的中藥匣子，層層疊疊，有些開著有些合著，透著股神秘的藥草味。

每當我和弟弟有什么傷風涼寒時，都會去找表叔看看。他總是讓我們把舌頭伸出來瞅瞅，然后就問，咳嗽嗎，頭暈嗎，流清鼻涕嗎?之后奮筆疾書，讓他的兩個徒弟抓藥或打針。等到付錢時，他卻總是笑著對母親擺手說：“一丁點，算了，算了!”母親說：“每次都這樣怎么行呢!”表叔就轉過臉對我說：“我拿了你家的橘子皮呢!”我就很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像被當眾嘉獎了—般。

有一回一個遠方的年輕女教師過來治病，得的是現在都很難醫治的骨髓炎。女教師四處求醫，拄著雙拐，厚厚的鏡片后是一雙失神的眼睛，身子弓著，褲腿里露出半片白紗布來。她是慕名而來的，表叔給她做了個手術，又配合藥治療，很快就讓她扔掉雙拐，完全康復了，那時我剛知道“刮骨療毒”，表叔就來了個現身說法，現在我都還覺得那是最貼切的解釋。

不知什么緣故，表叔后來越來越白胖，臉圓潤了許多，一笑就成了瞇縫眼。別人都說他快成肉球了，我卻覺得他比原來好看，因為長胖的表叔特別像寺廟里和善開心的彌勒佛，有時我都懷疑布袋和尚就是照他的樣子塑成的呢!前幾年，他大徒弟的女兒得了白血病，幸好有這尊“彌勒佛”幫忙東奔西走，打通人事關系、湊集醫療費、找醫院、安撫病人……現在，全鎮的人都還說，小女子的病全靠了蘭醫生啊!

胖胖的表叔相繼得了高血壓和糖尿病，但他依然每天都很開心，閑暇時或種花弄草，或釣魚，或外出旅游，或呼朋引伴地來一圈牌。表叔不是學校的花工，卻把學校當家來裝扮：花壇中央他種上一棵精神抖擻的黃桷蘭，花開時節一推窗就能聞見濃郁撲鼻的花香；花壇的四個角上他分別種了一株繁茂的棕竹，再加上木芙蓉、臘梅、馬蹄蓮、紫薇、串串紅、曇花、金銀花……教學樓前的池子躺滿睡蓮，圍墻邊則種滿芭蕉，就連園丁樓的側面也被一株爬山虎涂滿綠色，整個校園便熱鬧非凡了。

喜歡熱鬧、待人和氣的表叔卻跟表嬸娘不和。他二樓的家里隔不了多久就會傳來爭吵的聲音，之后就是表嬸娘負氣去兒女家的場面。對此，人們紛紛猜測，有人說是表叔跟別人好上了，有人說是他老婆太笨……我都不置可否。不過對于表嬸娘，我還真沒見過幾面，只知道她極瘦，男式頭，眼睛深陷，衣著很好，臉上卻總帶著憤世嫉俗的表情。

直到表叔去世后，我才從他那七十多歲的親哥哥那里聽說，表叔兩歲時他們的母親就過世了，那時，他哥哥十九歲。老哥哥一點點把他拉扯大，表叔后來每月給老哥哥生活費和必需的藥品，再后來表叔在學校有了房子，兒女也很爭氣，都外出工作了，他便想把三四間老屋送給老哥哥養老，就因為這樣，表嬸娘才與他不和。

正月里，我去看了表叔的老家，很窄小的一個院落，滿打滿算也只有四間瓦房。院中一株碩大的黃桷蘭樹，為整個院落撐出了綠蔭。倒塌的圍墻邊，幾株棕竹長得枝繁葉茂。我想表叔一生喜歡黃桷蘭一定是他姓蘭的緣故吧!他定是希望家族如這黃桷蘭一般，根深葉兒茂，香飄千萬里。可惜表嬸娘不能理解這些，后來帶人砍了那棵老樹，把老哥哥趕出了老屋……

本欄目責任編校：張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