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來,灰蒙蒙的,就如老許的心情一樣。老許喊了老鄉小王,找了家餐館坐下。來到這座城市兩年來,這是他第一次下個這么高檔的餐館,城市到底離他很遠。老許被辭退了,明天就要回老家了。
一間吃飯的屋子,玻璃的圓桌下面有各色各形漂亮的石頭和水草,比家里的方形木頭桌子大多了。不就吃個飯嗎?城里人可真浪費。頂上的燈,老家最大的商場最高檔的燈都沒有這個好。一邊還有衛生間、鏡子和麻將桌,這城里人怎么就這么奢侈。管他了,如今,我也奢侈一回,回到老家,看誰有我活得值。老許這么想著,心情竟然莫名地好了起來。開始點菜,點從來沒吃過的菜。
三兩口白酒下肚,老許和小王聊得敞開了。“老許,我說你平時上班是最早的一個,每次院子里的地都是你掃,你說你咋就突然被開除了呢?”老許聽此話更是生氣,說,老子想了兩天也沒想明白。然后,一咕嚕就是大半杯白酒。老許心有不甘,他到這個駕校來才一年時間。一年來,他每天都是最早一個到校的,最晚一個下班的。沒想到這樣的付出,換來的卻是這樣的結局。
老許吃了口菜下酒,吧唧吧唧嘴巴說,有一陣子,有幾個醫院的學員來學車,我就請他們幾個幫忙拿來了一些胖大海、菊花來泡茶喝。這個你知道,我們做教練的,平時沒有休息,天天忙前忙后地嘴腳不停歇,嗓子疼。他們只是順便帶一下的,而且當時,他們都挺樂意的呀。再說了,花不了幾個錢。我還照顧他們多練習了幾分鐘。最終,他們都學好了,走了。他們都是文化人,應該不會去告我的狀。
老許又自顧自地喝下一口酒,接著說,還有幾個年青小伙,是他們主動地給了我幾包煙,請我喝了頓酒。
老許其實并不老,四十剛出頭。老許并不老,可是打工的經驗很老。家里太窮,初中畢業后,他就開始四處打工謀生活。在工廠里,老許承受不了每日10小時站立工作的強度,不到一個月悄悄地跑了。在一高檔小區做過保安,因利用“職務之便”,趁著為業主看大包貨物的時候小偷小摸后被開除。做過餐廳服務員,做過超市搬運工,跑過送報的。后來考了駕照后給人開過運輸車……這里打一槍,那里挖點井,高不成,低不就的,一晃就二十年過去了,也沒安定下來。多年打工生活,老許倒是也算見過世面了,也學會了不少的癖好,沒事也愛到外面大排檔里喝喝小酒。
老許是比小王先幾個月進駕校當教練的,在駕駛學校里年紀最大,校長、老師和學員們都很尊重他。他每天早上上班第一件事情都會主動地把院里打掃干凈。像個任勞任怨的老黃牛一樣。而小王則是像個愛調皮搗蛋的小年青一樣。他一上班,就開始加油、檢修學員車,沒有學員的時候,就會開著車沿著學校跑上幾圈。偶爾會遭到領導的批評——浪費油。
老許講一口方言,因此,學員們時常都會要多問幾遍。而他往往在第二遍就開始不耐煩了。“這人笨,沒得法子。”這是老許教練時常罵學員們的口頭禪,沒得辦法。這樣一罵,臉皮薄一點的學員便會面紅耳赤地不敢開車了。每次這樣的時候,小王教練就會過來用他的普通話跟學員們講方法,帶著找感覺,鼓勵多練就會成功。學員們慢慢地碰到問題就找小王教練探討。
老許很健談,學員們練車過程中,他總喜歡跟排隊的學員們聊天打成一片。有時講些黃色笑話,有時吃幾片年青學員給的零食。當然,學員送他的零食,他也會拿來跟其他教練學員一起分享,可是,往往最后只有他一個人獨自享受。
來駕校半年,老許看上了一位有夫之婦學員小麗,時常利用工作之便獻些殷勤。一來二去,兩人便曖昧起來開始了談情說愛。戀愛中的老許,早已忘記了呆在家里養育兒女,照顧年近八十的老爺爺老奶奶的媳婦。老許在遭遇小麗老公一頓狠打后,兩人都先辦了離婚手續,再辦結婚。老許在這個不屬于自己的城市里租了個像樣的房屋,開始過上了所謂“城里人”的生活。
老許上班,媳婦每天照顧老許的三餐,時常將三菜一湯的熱氣騰騰的飯菜送到駕校來,惹得周圍人羨慕不已。
好景不長,婚后半年的一天,小麗被查出卵巢癌晚期。老許剛開始請了假,陪在醫院護理。有時因要做飯送飯會遲到早退一會,但并不會太影響工作。前來等待的學員,老鄉小王可以先照顧著。終究,做什么事情都有始無終的老許,這次又像換工作一樣地選擇了逃避,跟小麗來了個協議離婚。
“我說呀,這女人就是禍水。這不,因為照顧她,我遲到早退了幾天,還請了幾天假,估計老板辭退我肯定是因為這個吧。”
“我還是不明白,你說校長他也是人,他怎么就這么不通情達理呢?”想起了女人,老許又把辭退的原因往這兒扯了。
老許說,我一直想不明白,想了幾天幾夜了,還是想不明白。你平時老給校長提意見,沒想到你小子竟然還得了個什么什么獎?你是不是給校長送禮了?
老許喝一口,小王也跟著喝一口。小王突然說:“聽說校長有個朋友的親戚要來當教練。”
老許說,原來是這樣。你說這什么世道呀。混了這么多年,現在還是不明白有技術的怎么也找不到穩定的工作呢?
其實,這段時間里,有一些學員要求退學。校長在每一批畢業學員中做了個不記名滿意度調查。調查結果顯示,老許受賄、對學員態度惡劣、和學員在公共場所講黃色笑話,亂搞男女關系,素質太差。為人師表,素質是個大問題,素質又不是一天兩天提得高的,只好請他把這個師表的位置讓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