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IAPA建筑設計公司正在進行大明宮國家遺址公園的項目,然而,其核心的兩座中軸線標識性建筑——宣政殿與紫宸殿的復原設計方案卻幾度被推翻。IAPA廣州分部的負責人在馮峰的作品展上找到了他,希望他以藝術家的角度去尋找觀念和方法上的突破。
對于馮峰,人們更熟悉的是作為廣州美術學院設計系主任,以及身為畫家、作家、醫藥愛好者、雕塑家的他……身份的多重性,在不同學科與藝術之間的游走,恰恰反映了他對創作純粹的熱愛。他說“我始終相信,通過藝術可以改變生活,乃至改變世界。其實最終是為了改變自己,改變了自己也就改變了世界。如果說有所謂的藝術理念的話,這就是我的藝術理念。”
然而對于建筑,據他說,所謂僅有的經驗是為家里所做的裝修。兩周后,馮峰帶領學生制作了概念性的方案。不久,方案順利勝出。
正因為他從沒有做過建筑,所以,馮峰對這個方案的構想也一反常規思維套路——不做任何搭建。它選擇在指定的地點(原宣正殿、紫宸殿的遺址上)種植樹木,將樹冠修剪成考古復原的宮殿形狀。隨著枝葉的生長,宮殿的形象漸漸模糊,消失,經人力的修剪后又開始重現。形成一個時有時無的建筑,不斷生長的建筑。“時間性”在此發揮了巨大的表現力——四季、色彩、生長、陽光、新芽、密枝、落葉、枯枝、鳥巢、積雪……這種與自然最貼近的方式詮釋了有關大明宮的一切,把人們的想象很好地保護起來。方案的另一個特點是設計師對其的持續經營思考:人們用攝影的手段,將宮殿365天的形象保留下來,制成明信片。或將樹枝修剪下來,打上時間日期,成為旅客的手信……通過以上方式,馮峰將這個古老的宮殿的記憶保留下來,藉由這個小小的片段讓我們去想象和理解那個恒久的過程。
2010年暑假,馮峰和兩名研究生一起,開始從廣州醫藥學院第二附屬醫院往工作室運中藥渣子,開始他對中藥渣再利用的研究。在他的構想中,這種中國人獨有的垃圾將會變成家具和器皿,如椅子、浴缸、花盆等等。同時他亦在尋找一種粘合劑和分離劑,讓中藥渣具有能塑性同時,也避免了未來成為一種新的無法回收的垃圾。對此,《里外》亦拭目以待,繼續關注它的未來進展。
以下,讓我們直擊馮峰的創作思考。
IN:“時間的宮殿”這個項目讓人印象深刻,為什么想到用樹?衍生設計是一開始就有的概念,還是后續增加的?
OUT:還有比樹更合適的嗎?它在有限的時間內,既變化又恒定。它介于物質和生命之間。我一直有個私人的愛好,十幾年了,就是對中國古代園林的興趣,特別是對江南的私家園林,自己搜集了大量的資料,一有時間也會去看園林,像上海的豫園,蘇州的拙政園、網獅園我都去過很多次。另外,也和我經常看兩宋時期的繪畫有關。再就是,我也經常在我家的屋頂花園里剪枝。有位朋友看了我早些年的作品《身體里面的風景》,那是一套用身體器官的血管制作的影像照片,說《時間的宮殿》是從那里來的。的確。人的血管和樹的枯枝非常相像。
衍生設計是在深化方案完成后才增加的。主要是想完善這個方案的想法。就像一部小說的創作一樣,除了整體故事之外,細節和對話也非常重要,它讓故事變得更加立體和豐滿。我很多作品的創作都像是寫小說一樣,先有一個形象,然后在慢慢展開故事。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那么長的一篇小說。也是從一個老人帶著一個小孩在一個下午去看冰的形象開始的。
IN:還有做其他建筑項目么7如果有的話,能否給我們介紹下?
OUT:除了為自家的做裝修外,這是我第一次做建筑的項目。不久前,和澳大利亞的IAPI合作了一個“臺灣塔”的國際競標方案,雖然并沒有中標,但我很看重這中間的合作過程。那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方案。我把一個垂直的塔打橫放在了另一個垂直的塔尖上,形成了一個巨大的T字。人們一直都在追求塔的高度,我想在上面橫放一個塔,讓它從向高空延展,變成向橫向的左右延展。于是,就有了左右各一百多米的懸挑。
IN:您創作了很多有關中醫學的作品,為何對這個主題如此迷戀?
OUT:我沒做很多關于中醫的作品,我倒是做過一些關于西方醫學的一些作品。接下來也許會做和中醫學有關的東西,的確我對中醫這個系統越來越感興趣,它和中國園林、繪畫,還有禪宗是連在一起的,是一個整體的價值觀和世界觀,是中國人認識世界的方式。它是一種直觀的、合一的、整體的,不同于西方的智化的、分析的、客觀的人生態度。
IN:您說要為“中藥渣”的項目尋找一種粘合劑,您是希望找到怎樣的粘合劑呢?這個作品理想的狀態應該是怎樣的?
OUT:它完全可以形成一個產業鏈。我們在調查中看過一個數據,全國每天中藥渣的排放量接近10萬噸,這么大的量,它完全可以成為一種制作材料,目前大部分是用來做肥料,這遠遠沒有釋放出它的價值。其一是它的獨特性,其他國家沒有這種垃圾:二是它承載了中國幾千年的文明和價值系統,絕對中國的:三是它的零成本,只要有一種合適的粘合劑,可以被降解的粘合劑,這種東西被大量使用時就不會帶來后續的問題,其他的像烘干、塑形都是成熟的技術,原材料又是源源不斷的,是非常可持續的一個鏈條。
IN:不曉得是否正確,不過在您做的“時間的宮殿”和“中藥渣”立方體這兩個項目中,我們看到一個傾向:你好像試圖將創作和更實際的生活需要結合起來。這是否是你現階段正在思考的?
OUT:我并不認為“時間的宮殿”是更實際的需要。其實我也分不清什么是實際的。我在這兩件作品中想探討的有兩個問題,一是個人創作與公共的關系:二是想尋找一種能連接中國古代文明的創作方式,這種連接不是指表面的,而是指精神上的。
IN:亞運會帶來了城市很大的轉變,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看到廣州人本土意識的顯現。您是怎么看這種本土文化意識崛起的?廣東創造要從什么地方開始著手?
OUT:從八國聯軍打開中國的大門。這個民族就一直處在自卑當中,具體表現出來就是要成為別人,我們在努力成為別人的同時,也迅速地消失了自己。當我們開始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成為別人時,找回自我就變得很重要了。過去我們的眼睛一直是看著別人的,當別人開始把目光投向我們時,我們才開始意識到自我的存在。其實所謂的“廣東創造”也就是要找到一種自我存在感,它首先應該是從培養具有自我意識的“創造者”開始。
IN:您曾寫過“基礎不是房子的地基,而是樹的根”。你所說的始終生長著的基礎教學方式是怎樣的?
OUT:我們從小學到高中的教育方式一直是被動式的,這種方式假設學生都是一片空白的,這種教育模式導致了學生一上課就把自己所有的興趣和腦子里儲備的知識統統放下,嘗試在一片空白的狀態下等待老師給東西,這其實是暗示你要等老師的指揮、安排。它忽略了一點:當你學會了1、2、3這個步驟的時候。你就認為這是唯一的,于是就丟掉了其他的方法,這就是我們被動教育的一個結果。
體育可以這樣,比如說:跑步,你跑了十秒鐘跑到了,我一個小時才跑到,這個就是體育的衡量,它只是一個單向的衡量。但是藝術就不能夠這樣衡量,或是我們不說藝術。說生活就不能夠這樣衡量,如果生活這樣衡量的話。我們所有的男人都去追求一個女人,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我們每個人都有心目中愛的人。藝術也是這樣,藝術其實跟生活是連在一起的,它更多的傾向于對生活本身的一種思考,對生活的一種理解,對世界的一種認識。它不是一種競技賽。中學教育里面首先應該把這種競技賽的觀念放下。如果都是競技賽這樣的方式,我們發現最后第一只有一個人。所有人都朝著這個方向去。最后只剩下一個人是厲害的,那十幾億人口就沒有意義了。如果我們假想這十幾億人口都把他精彩的一面釋放出來,這個就不得了了。這就要看,老師在教學中是在學生的心理砌一堆磚頭。還是種下一顆種子。這就是我說的“生長的基礎”,“基礎不是房子的地基,是樹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