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背一個白色袋子的男人蹚進了那條小溪,他的背后就是一個緩坡挨著一個緩坡的山。溪水急匆匆流過他墨綠的高幫膠鞋,弄出了細微又清脆的響聲。那雙已經被磨得鞋底的花紋都淡了的膠鞋一踩到溪邊的碎石,水還掛在鞋幫上,一踩一滴,滴滴嗒嗒地落到石頭和石頭縫隙中的草尖上。
背袋子的男人從碎石塊的堤坡上走來,躺在簡易圈欄內的二百多頭羊沒有咩叫,只有兩條被拴在棚底的狗叫個不停,叫碎了粘在棚皮上的光線,也叫沒了他的腳步聲。
牧羊人慌張的放下手里的瓢子,一只趿拉著棉拖鞋的腳踏在狹窄的三級木臺階上,噔噔走下了窩棚。他臉上干癟的皮膚凝結在一起,一邊質問已經站到他面前的我是什么人,一邊瞇著眼睛抬頭看了看天。
我指著那位鞋幫上帶著水滴走過來的男人,有人來看你了。牧羊人卻說那是我的兒子,去北山采了柞樹蘑。
被我說成陌生人的男人走到棚前,從肩上卸下了袋子,放在牧羊人的腳旁。一股山野的潮氣從沒有系口的袋子冒出來,我抓出個頭很大的濕蘑菇,掬在手里,沉甸甸的。牧羊人說這種蘑菇不好吃,是出口到韓國做一種藥材,附近的村屯就有專門收購這種菌類的生意人。
牧羊人的兒子身材比牧羊人健壯一些,細看其面色很稚嫩,他羞答答的走上木臺階,進了窩棚。他應該是放了暑假的高中生。而牧羊人說他兒子念完初中就不學了,說完回頭訓斥了要掙脫鐵鏈撲過來的狗。牧羊人的兒子也要牧羊了嗎,還是娶了媳婦就生孩子,讓孩子來放羊?我斗膽想問牧羊人一句話,有一天會不會跟兒媳婦一起挖邊壕,挖兩道可以載入史冊的邊壕。
同行的郭布勒老師從腰間取下鋼刀,砍完111國道旁邊的柞樹,提著兩根彎樹棍就走到了眼前。
郭布勒老師說,現代的腳行走在歷史的界壕上了。
兩條守棚護羊的狗的吠聲漸漸遠去了。
草,在風中麥浪一樣波蕩,從千年界壕的草尖蕩出了一陣帶著鐵銹氣味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2
在尼爾基湖西岸有一座灰色城門,城門墻體的上方有垛口,城頂為四角翹起的亭樓,它就是金界壕之東北路十九個邊堡的首站:達里帶石堡。
一群舞蹈的石女人在亭下長方形墻體上伸展肢體,祭祀人的面前鋪擺著石圓盤和石甕。另一面同色系的浮雕上,三個原柱人擊鼓而起,光腳蹬開空氣,而兩只石燕在一旁無聲地低飛。
不是冰封季節里,湖泊上的水霧與陽光穿越在兩道同高的拱形門之間,并在喜極的時候,回旋在空曠的廊內。從這里,金界壕之東北路由東向西橫亙千里。
誰不知道,一條“蟠龍”起于大興安嶺北麓,穿越了廣袤的呼倫貝爾草原,直抵蒙古國肯特省德爾蓋爾汗山以北的沼澤地帶,有一個美妙的名字叫兀術長城。還有一條則全程盤亙在中國北方疆土,自莫力達瓦達斡爾族自治旗向西潛入漠北,到東黃河北岸才打了個疲憊的句號,也有一個俗名叫金界壕或金長城。
“金界壕”為蒙古語“和日術”,意為“墻”。其有四段,第一段就是從達里帶石堡到霍林河北岸的東北路。可惜的是,幾年前,甚至更早一些年,一條幾乎四輛轎車并行的111國道硬生生切開了她的命脈,使其失去了原本婀娜的姿態,若從空中俯視,恰如已經肝腸寸斷的孤骸,讓人揪心不己。
我攀上了農夫在界壕上踩踏出的路,回望從灰城門到111國道那段險象環生的一截,就當用惋惜的注目替代腿腳完成了不同尋常的體驗。
放眼望去,金界壕的南北是一頃連著一頃的耕田,沉甸甸的豆莢掛在豆稈上,自在的吸吮初秋陽光的熱度,迎來了自己的豐收。
北邊連綿的緩坡上有一座高高的信號塔,交叉疊聯的鋼架子傲立在風中,有住戶的家合。山腳下也有幾處相隔千米的羊圈,牧羊人就住在旁邊搭建的窩棚里,只看羊走在山石上,不聽羊的蹄子與石塊的摩擦聲和羊的咩叫。
那條把歷史遺跡切疼了的國道西側百步之遙便是第一個羊圈,水草豐美時節,那位慌慌張張放下水瓢,奔下了木臺階的牧羊人就守在界壕旁,送走每一個落日,爬進黑黝黝的夜,守候自己的羊。
不一會兒,身后來了一輛四輪農用拖拉機,從金屬機體進發出的突突聲肆無忌憚地劃破了我裸露在日光下的肌膚,眼看著我的胸腔被剖開了明顯的豁口。來不及嘆息什么了,熱氣騰騰的臟器就看見了滿目的野草和灌木,只好用疼痛的眼睛跟腳下的遺址對話,跟遺址上的草和灌木對話了。
一個馬面與下一個馬面的距離目測是一百米,郭布勒老師說這說明古代人弓箭的射程只有這么遠,而不是百步穿箭。馬面上曾有鋪房供守軍休息,也雜草叢生,看不到本來面目。如果沒有長草,也是面目全非了。是風把一粒粒成熟的種子揚撒過來,抑或從飛鳥銜在嘴里的草稈上遺落了種子,長在別處的草和灌木就生根在金界壕上了,更多的是先長出了一兩根,日積月累之后便這般蓬勃的吧。
我心也長了草,而且在風中波蕩起伏。
我白問這就是我心中的金界壕嗎?這樣走下去,我的腳將帶我走到更為熟悉的村莊,熟悉的耕田,熟悉的狗吠雞鳴嗎?我以為我的腳會引領我進行一次渴盼已久的探索之旅,來解開我對這處邊壕古堡由來已久的謎結。我確信沒有聽到歷史的馬蹄聲,沒有聽到拉開彎弓的聲音。沒有戰馬的嘶鳴,沒有穿透戰衣的箭鏃穿梭在空氣中的呼嘯。沒有余存的主墻和邊堡,沒有從地而起的滾滾狼煙。
金界壕東北路段只是一處不能謳歌自己的土包而已了。用現代的眼光來解讀,她不神秘,她不神奇,熟絡的就像我的一處家園,我不曾離開過的家園。我腳下的路和坡不是為等待我的兩只腳而存在,應當說這樣熟悉的路和坡早已沉積在我早年的記憶中,只是揮之不去了。類似的路和坡也早已搭建了一條通向納文江對岸的天塹之路,使得許多雙眼睛去看了外面的一番世界。
我蹲在遍地的野草中,看一朵野花上的傷痕,歷史的傷痕長在了她的花蕊上。
3
達斡爾人稱這段邊壕為“烏爾闊”,只因她承載了一段流傳千年的薩吉哈爾迪汗與兒媳婦競賽挖壕的傳說,得以孕育出鮮為人知的別樣文化。
薩吉哈爾迪汗是達斡爾人世代唯一尊崇的先祖,即額斤。
傳說歸傳說,實際修筑這段土長城的是由達姤后人,薩吉哈部落,契丹人,達末婁后人在圖列恩哈達組成的部落聯盟“達斡爾部”及附近先民,而傳說中由額斤兒媳婦修筑的則是被調往泰州一帶的西北路契丹人。因西北路契丹人不是大賀氏,只是一個民族里面八個部的一支,由此大家都說,“烏爾闊文化”顯示的是一家之內的事,是一個民族之內的事,更是彰顯了和平與團結的民族精神。
其中薩吉哈部落的一支“查只底”是以喜鵲為圖騰的部落,薩吉哈即為喜鵲之意,而達末婁是橐離的一支。
那時,未被推舉為“達斡爾部”額斤的薩吉哈爾迪汗早就擁有了自己龐大的騎兵,在大興安嶺南麓,為族群的存亡,多年爭戰四方。一日,他騎在高大的馬背上,經闊洛恩吉爾山南麓,來到圖列恩哈達。
流淌在薩吉哈爾迪汗額斤眼前的就是在《元史》記載的納兀江,達斡爾人稱之為納文江,嫩江是后來的稱呼。
額斤面對湍流奔涌的納兀水域,停下了奔程的馬蹄,當日,他的軍帳就設在密匝的哈達叢林中。軍情緊急,額斤在帳中坐臥不寧,連續幾日委派軍士,前去查看水情。第一日,額斤探問披著一身露水回來的軍士,封江了嗎?軍士如實稟告說江河還在流。心急如焚的額斤抽出刀劍,砍了沒有說謊的君臣。額斤的兒子站在一旁也沒能挽回什么。沾染了自己族胞血液的劍刃一連砍殺了幾個被派去查看水情的軍士,頭顱落地時,劍尖也一同深深插進石縫間的土里。
巡視的天神恰好目睹了薩吉哈爾迪汗額斤從摘下頭盔的亂發上騰起的熱氣如山霧般蒸騰在叢林上方,他也聞到了一股股彌漫在空氣中揮散不去的血腥氣。他撥開濃霧,看見一世之雄的額斤因無法渡江而拔劍的男兒悲情,就往納兀湍流的水域揮了神劍,無數的魚鱉瞬間搭了一座連接東西兩岸的浮橋,謹供騎兵西渡。當時西岸長著茂密的稠李子樹和山丁子樹,屏蔽了額斤的視線,使其以為全部騎兵已安全渡江。聞訊的巡神一收劍柄,魚鱉即刻四散,押后的額斤之子不幸跌入江中,只喊了兩聲哈查迷涅(我爹之意),便溺水身亡。
由此,納文江西岸就有了自己的名字:哈查迷灘。這個灘的來歷大多在年長者的記憶中慢慢被擠壓到一個不大能顧及的角落,幾年前,更因為開發大型水利工程,坡灘全部被尼爾基湖掩埋,沉睡在漫天漆黑的水底了。試想,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站在湖畔的任何一個位置,遙看對岸圖列恩哈達上的神渡碑,知道湖底沉睡的故事和傳說的能有幾人呢?
敢于逆上的兒媳婦究竟叫什么名字已經不重要了,關鍵是她的兩只腳一踏上西岸,便成了一個寡婦。她慟哭之后,與薩吉哈爾迪汗額斤產生了不可化解的怒怨。她趁護軍給額斤解鎧甲之際把劍尖抵在額斤的喉頭,你是因我丈夫阻攔你殺無辜騎兵,故意把他推入江里,你不再是我的額斤了。
怒發沖冠的額斤不僅沒有讓騎兵砍他的兒媳婦,反而對她提出的競賽一事點頭應允。于是,在斡包山下,額斤帶領壯年騎兵,往西挖了一條墻高壕深的土壕,強悍的士兵逐年弄彎了脊梁骨,沒到遼國皇城臨潢府,土壕就已經是一道又矮又淺的溝壑了,一腳便可跨越。而他兒媳婦的幼年騎兵在長年的磨礪中長成了一個個不可輕視的壯勞力,把北邊戰壕修筑得愈見壯觀。待到霍林河流域時,一路將祭奠亡夫的淚滴葬進土壤里的她與自己的騎兵一起傲立在邊壕上,看那些鬢發染霜的老兵們個個撲倒在溝壑里,繼而回望身后兩道猶如飛舞在大地上的兩條青龍的戰壕。一條逐漸舞衰了精氣,一條是那么的生龍活虎。
這個傳說中講的上天巡神,沒有指認是漢族的“玉帝”,沒有說從印度傳過來的觀音佛,沒說太上老君,沒有歸為道教說法,甚至也沒有提達斡爾薩滿神“雅德根”站在無法渡越的江岸,進行“跳神”儀式。
這種自己精神領域中單一的信仰,沒受外族文化滲透,也沒有提及族內原始薩滿信仰,更讓后代人驚嘆與不解。
4
抬眼一看,另一個牧羊人的羊群像金兵一樣涌上了古壕,牧羊人的兩只手插在袖管里,牧羊鞭就斜插在袖管與前襟之間,跟在羊群的后面,不說一句話。絆了一只蹄子的馬匹也扯著長長的絆繩獨立在界壕上,明晃晃的光線閃耀在它迷茫的眼睛里,映出了已經發黃的草叢。再一看,完全沉陷成平地的古壕上停著一輛紅色出租車,車上沒有司機。一位老人懷抱著一個女孩走出田壟,女孩抱著一盤半生半熟的向日葵。一只灰鼠驚慌地溜進了草叢,沒有丟下一根有體溫的毛。
我問老人北邊山腳下的村屯有沒有河流,老人說有河,有一條小河流過村屯。
有關的傳說與古書上記載的那段歷史早已在那個年代就沉睡進自己的傷痕記憶中了,又看這遍地的當代人生存的現狀,要為歷史哭泣嗎?要為歷史立傳樹碑嗎?我也只是邁出了探索的兩只腳,不能回頭而已了。
郭布勒老師說如果不想走了,可以在界壕上點一堆篝火,在夜晚就能跟埋葬在界壕下的那些將士對話,悲情之時哭一把傷感的淚,興許就能誕生另一個孟姜女,哭倒這片傷痕累累的不能開口講述自己來歷的土長城。
我不是孟姜女,我的男人不會修防守成吉思汗騎兵的長城,我也不會踏萬里之路為我夫送衣袍,而古壕邊第一個羊圈的牧羊人也不會跟自己的兒媳婦比賽挖壕。
要說為歷史立傳樹碑,在圖列恩哈達崖上就立了一座三米高的花崗巖石碑,叫“神渡碑”,此三字系敖拉·樂志德老人在七十歲那年用毛筆撰寫的墨跡,那塊碑石就產自莫力達瓦某一處山區。碑的一面刻寫了頌達斡爾先祖的碑詞:念奴嬌。
大江南去,望山北如畫,麗霞如血。千里奇觀,烏爾闊,達里帶城難越。多少春秋,花紅白雪,兩岸多傳說。兵來西渡,可憐前探聲咽。
衷怨沖上巡神,搭橋魚鱉,天助從頭越。薩吉哈爾迪汗英雄汗,子墜江流凄切。聲蕩千秋,哈查迷涅。尤怨公媳結,分兵壕筑,流芳千古一絕。
七十歲老人在燈下撰寫的每一字碑文,都是濃縮的滴滴族血,從毛筆尖揮灑到桌上的白紙帖。
從達里帶石堡亭樓渡到圖列恩哈達,用現代測繪儀器實測距離為4.1公里。從不是碼頭的碼頭出發抵達也不是碼頭的碼頭,并不算正規的航行,卻是一次難以忘懷的心靈之旅。
我沒有走過這段水路,想必船底是一波波水花,花瓣的下面是那些善良的魚鱉,抑或是汽船沒有啟動發動機,是由千年的魚鱉之軀托起了朝拜的船體,送抵圖列恩哈達的?
坐在汽船上的朝拜者一踏上圖列恩哈達,就回望了金界壕起點達里帶石堡,耳邊想起了另外一則繽紛多彩的神話傳說。
一日,橐離王見一皇妃肚腹已經凸起,便大怒質問,是否有野情?皇妃如實稟告:一夜從天降下一團火球,從窗而進,跳入我口中,我吞下就進我肚里了。橐離王半信半疑。一年之余后,皇妃生下一坨肉球。這坨讓人生厭的大肉球被扔到豬圈,圈里的豬不聞不拱,于是又被扔進了馬廄,廄里的馬也不嗅不刨。橐離王就拔劍把豬不拱馬不刨的肉球切成了兩瓣,卻蹦出了一個男孩,落地便開口說話。待這位橐離王子長到十幾歲,同齡人不與其耍玩,出去狩獵,別人帶一袋子箭鏃,而他只帶兩根,打得獵物既多又大,呼前擁后的擁戴者就多了,由此引來了殺身之禍。皇妃趕緊讓他逃跑,他便帶了那些擁戴者南下,到了伊額湖水,江寬水急,橐離王的兵將也快追到江邊。橐離王子情急之下,拔箭擊打水面:我是仙女之子,速將我渡到對岸。話語剛落,無數魚鱉匯聚過來,王子一行人渡了江,魚鱉便四散,追兵在岸邊勒住了韁繩,沒能越河。那時,富裕王國正出于無王潰散狀態,于是橐離王子做了富裕工……
很多知道這段舊事的人們也都知道如今七十五歲的樂志德老人多次站在圖列恩哈達的神渡碑旁,眺望灰色的達里帶城堡,眉眼之間綴滿了緬懷歷史的民族悲情。他提起穿著老布鞋的腳,踏醒哈達上的每一草根,耳邊便響起達斡爾先民的軍號,轉身之時,從哈達的南坡往下開墾的一片耕田,似乎變成了一塊塊印著魚和鱉的石路。
天上素有七月七之夜“喜鵲搭橋”之說,水上有兩則精彩的“魚鱉搭橋”之傳,未來一天,是否有看得見的索道連接歷史與現實的堤岸?
那時,我的兩只腳將懸空在水面上,俯瞰波蕩漣漪的尼爾基湖了。
5
我走在邊壕古堡上,走在一個馬面與一個馬面之間余存的壕頂,跌回到二十年前的中學時光。
那時,達斡爾中學教學樓后的坡上就有一大片耕田,穿著花花綠綠衣服的初中生在壟溝間上勞動課,從家里扛來木把的鋤頭除草,沒有鋤頭的就薅草,把一雙瓷玉般的手磨練出鋼針不入的硬繭。秋收季節,就換成一把把月牙鐮刀,去釓黃澄澄的豆稈,沒有鐮刀的同學就跟在有鐮刀同學的后面,拾撿一堆堆的豆稈,攏到指定的地方。也有淘氣的男生背著悠閑的手,在壟間溜達,一副監工的派頭。
晚自習之前短暫的課余時間,我曾和一個同學結伴去那道坡,或站或躺,看遠處被夕陽印紅了的半邊天,什么都不說。待暮色沉沉的覆壓下來,才往回走,覺得沉悶,方說一兩旬無關緊要的閑話,但一次提的就是金界壕,說北面有一道金國時期由安帝五代孫婆盧火都統調用軍民修筑的土長城,我們應該去那里看看。
我也曾翻閱過《金史》卷24,上面有這樣一段記載:邊堡,大定二十一年三月,招討司十九堡在泰州之境,……東北自達里帶石堡子至鶴五河地分,臨潢路白鶴五河堡子至撒里乃,皆取直列置堡戍……放良人戍守。
說歸說,查閱歸查閱,終究沒有前往,只在心底留了多年的遺憾,待走出校門之后,才得以與郭布勒老師一同走探。
郭布勒老師砍的那根樹棍,我一直夾在胳膊內,只在被雨水沖垮的路段,才用它支撐自己的身體,跳過松軟的土地。
在被雨水浸濕過的松軟地段,有一行狼的足跡,而在相傳的狼洞已經被附近的住戶種上了南瓜,瓜藤絲絲縷縷的盤繞到樹根下,因很少照曬到陽光,瓜長得只有兩個拳頭大,顏色灰突突的,跟壕邊上的野花相比就像委屈的灰姑娘,等待種瓜人粗糙的手指來采摘,從陰暗的地段解救到光燦燦的院落。
沒有路的一截古壕不好走,郭布勒老師揮舞彎曲的樹棍,開出了一條路,讓我緊跟在身后,他說怕有蛇。其實在我奔向第一個羊圈時,一條花蛇已經橫穿界壕,從我腳下滑進了草叢,蛇就不會再出現了。
待攀上地勢較高的山丘,回頭看土龍狀的壕塹,我心頭忽然起了一股敬畏,原來平地挖取土方夯筑,山地才用石料壘砌的界壕就如一條磚砌的萬里長城般貫穿了歷史的地脈,蜿蜒在我的眼前。暮色中,她一樣的雄偉,一樣的豪邁,只因在八百多年的風雨中披星戴月而變得滿目瘡痍了。
明朝的太陽普照過她的身軀,使得明朝的灰在明晃晃的光線下愈發灰蒙蒙。清朝的雨露滋潤過她的喉嚨,民國的風把民國的草籽吹落在她的脊背上,以及新時代的羊圈守望著她的遺骨,羊咩咩叫喚著攀上了長滿草芥的古壕。
一段歷史只上演一段由指定的~些人扮演的曲目,下一個曲目交給下一段歷史。是戰事不斷,還是一派和諧,均不歸過去人掌管。只有一代一代的后來人目睹或親臨或只在文本上徜徉于那段歷史,在悲喜無常中評說紛紜。也在紛紜評談中黯然神傷地退出歷史舞臺。
然而,我站在界堤上,似乎真切的聽到了千年的哭唱,從年邁母親的膝蓋下被征召的壯丁,暈倒在監工的皮鞭下,更多凄切切的哀怨穿透了防御蒙古騎兵的土城墻,還沒有成型的墻體便轟然倒塌,掀起了漫天煙塵。
應當說,這次徒步的不是一個達斡爾男人和一個達斡爾女人的遠足,而是~個民族群體對土地,對放下行囊告別了遷徙史的先民的一次精神探索。
達斡爾先民在這片土地上挖筑了彰顯民族團結的“烏爾闊”,就埋下了一個民族可以破萬難繁衍的珍貴種子,曾與西北路契丹人北上跟隨大斡日朵的成吉思汗征戰,清朝年代膽勇抗擊沙俄侵略者,后奉清朝諭旨內遷時,回到了修筑烏爾闊的布特哈地域。
布特哈旗人有一首歌謠:邊壕古跡兮,吾汗所遺留;泰州原野兮,吾之放牧場……興安大嶺兮,吾之圍獵場;嫩江水流兮,吾之飲馬處。
一個曾叫布特哈,如今叫莫力達瓦的地方,是能夠讓后代的族胞生生世世安心舒心地生活的地方。這就是烏爾闊的意義,神話與傳說的意義,莫力達瓦的意義。
就如我這樣流浪了十余年的女人,回到家鄉,在家鄉的土地上植一棵又一棵思想的樹,每踩一腳都想象在不經意中長出一根意想不到的苗,也用指尖摳開金界壕的一層層土壤,如一層層的剝殼,每一層的土質都那么不一樣。每一層土壤里都有被我丟失的記憶,記憶又被我拾掇回來了,變得很厚很重。
陽光在我的頭頂,我的腳想必是傷害了生長在界壕上的草芥,靈性的草不能阻止我的腳踩在自己身上。如考古隊用西安鏟掘開千年萬年的墓葬群,是為了破解歷史,還歷史一個體面的真面目,而那些深埋在地下的尸骨和殉葬品是為了完好的保存自己不可漠視的尊嚴與歷史,卻不能站起來在活人面前做什么。埋葬不是為了有一天被挖掘出來,供研究者瞻仰和研究,挖出來了也不見得能讓歷史變得更加深厚的。有的反而更加撲朔迷離了,或因盜墓者利欲熏心的偷盜,讓學者頭疼得公開不出令人信服的說法,成為考古界永遠的一道謎。
也許待到隆冬凍土,各種生靈休眠之時,在風雪中踏上這個歷史遺跡,是佳季。郭布勒老師說那樣就會在餓狼的腸子里度過一生了。我說也好,與葬送在歷史中的將士共勉這片疆土,也是一種不錯的回歸。
突然,一聲羔羊的咩叫喚醒了睡在枝椏上的山雞,也喚醒了我疲憊得不能再往前走的腿腳,使我跳到又一條由北向南切斷了金界壕的土路,跌坐在碎石上。
一抹晚霞散去時,黑夜爬上了牧歸的羊脊背和牧羊人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