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路上的六顆櫻桃

第一顆櫻桃

12歲，我上初二。學校組織體檢，我歡天喜地地參加了。排在我前面的是一位個子高高的男生。陽光下，他很安靜地垂著眼，睫毛在臉上投出一抹陰影來。我站在他身后，享受著他頎長的影子帶來的片刻陰涼，心像雨后的青草地，有小小的花要綻放出來。

他身高一米六七，叫陳亮，是五班的學生。我在心里默念他的信息時，忽然聽到了他和一群男生的大笑聲：“哈哈，小矮人!”

那天，我強烈要求醫生重新量身高，然后偷偷地踮起腳跟。那是我第一次作弊。在各種笑容面前，我額頭上流出汗來，心里流出淚來。原來他的身高，于我而言不只是陰涼，還會是一片陰影。

那年，我正喜歡安徒生和格林兄弟的童話，還以為每個女孩都是嬌嫩的豌豆公主，都是會有王子來保護的灰姑娘。現在，我知道了，女孩不一定都是白雪公主，還有可能是那七個小矮人。

這些，是我在自己身高一米四五的時候，在一個男孩毫無掩飾的嘲笑面前，忽然明白的。從沒想過，青春的開始，居然是以這樣疼痛的方式。

第二顆櫻桃

14歲，我念高一。和朋友聊天，她好意卻又殘忍地提醒：“你的牙齒不好看，老是露在嘴唇外面。”從此，照鏡子時，我不敢再笑。

只好去安裝牙套。醫院里，是冰冷的器械和呼天搶地的哭聲。媽媽問：“怕嗎?”我手腳冰涼，心微微顫抖，但還是勉強地笑道：“還好?！?/p>

牙齒被硬生生地套上鋼箍，吃飯時痛得心細成一顆針。對著鏡子微笑，嘴里閃耀著異樣的金屬光芒，像個青面獠牙的女鬼，很難過。但是嘴唇可以閉合成好看的形狀，心里又有點點欣喜。

回到學校，班上的男生已經為全班的女生排了號。有?；?，有班花，有四朵金花。我會寫文章，會用幾種方法解一道數學題，他們看不到；我選擇沉默，選擇坐在教室最隱蔽的角落，他們卻找得到。他們叫我——鋼牙妹。

很久很久以后，我知道，要讓十五六歲的男生透過女生的外表，看到她們細膩美好而敏感的內心，是多么難的事；也知道了，有時候內心的傷害比身體的傷害來得殘忍，就像小人魚，腳踩在刀子上，卻是心在滴血。

第三顆櫻桃

15歲，我高二了。學校要準備百年校慶的文藝晚會，我會寫文章，會一邊彈鋼琴一邊歌唱，會說流利的英語和標準的普通話，就報了名。飛揚的青春，也希望有屬于自己的一個璀璨的夜晚。

可是我落選了。幾個學生會的女孩冷冷地笑：“你上臺，走一步就地動山搖，就不怕把舞臺壓垮?人要有自知之明嘛?！比缓?，她們對后面排隊的女孩說：“加一個條件，體重超過120斤的取消資格，以免耽誤大家的時間。”

同學們看著我，都笑了。我體重120斤，是個小胖妹，像只帝企鵝。

從那以后，我不敢再亂吃東西。對媽媽做的菜，不再欣喜若狂，只能像只小貓，小心翼翼點到為止，晚上餓得胃疼，會想起那幾個女孩的笑，那么美，卻又那么冷漠，那么冰涼。

我的體重卻并沒有因此而減輕，在同學有意無意的一聲聲“胖妹”中，我終于逃也似的跑回家，看著衣櫥里掛著的淑女屋的連衣裙，忍不住潸然淚下。媽媽知道了，給我看她少年時的照片，居然也是胖乎乎的傻樣子。媽媽說：“女孩的青春期，都會長胖的，那是在攝取營養，然后再長成一棵修長挺拔的小白楊?！?/p>

至此，我知道，青春是一盒巧克力糖，下一顆永遠值得期待。我也知道，其實內心的美比外在的美更重要，面對別人的缺陷，應該有一個善意的微笑。

第四顆櫻桃

16歲，我上高三，卻喜歡上了一個男生。那時候電視臺正熱播《流星花園》，他有著花澤類一樣英俊的外形和儒雅的笑容。我的座位在窗戶旁，每次他經過，都會帶來一陣好聞的香氣。那團空氣，讓我迷醉。

終于鼓足勇氣，在他必經的路上，我遞上自己的信。那封信，是我熬夜寫的，一筆一畫，都是女孩子綻放的心思，小心翼翼又滿含期待。信的最后，我說：“上學路上，一起走好嗎?”

男生愣了愣，微微一笑，把信放進衣服口袋。

從此，便多了期待。上學路上，我會提前半個小時在路口等待，看他的自行車像風一樣急馳而過，卻并不多作停留；路過我的窗口，他也是一如平常，沒有一個多余的微笑。

很久以后，我去男生宿舍，看到了我的信。它靜靜地待在男生書桌的一條腿下，沒有拆封。我把信抽出來，拍拍上面的灰塵。男生略略有點不好意思：“都是些女孩子送的，還沒有時間看呢，也不知道是誰寫的?！彼坪跬浟?，這樣的事情，我也做過。

我偷偷地把信扔進垃圾桶，就像扔掉那段廉價的暗戀一樣。我暗自慶幸，這一切，就如同一部自導自演的電影，哭過，笑過，喜歡過，失落過，脆弱過，堅強過，但是只有我知道。

第五顆櫻桃

高考前，媽媽給我請來一位年輕的家庭教師。他是受人尊敬的，教過好幾屆高三，成績斐然，聲名鵲起。為我解題的時候，他的聲音沉穩，眼神溫暖，讓我感覺踏實可信。

喜歡，是有的，尤其是在這個男子全神貫注解題的時候。他會抿緊嘴角，臉微微側成石刻般好看的線條，然后突然像小孩子一樣地擊掌而歌：“好幸福，算出來了!”那一刻，我的心就像沈從文筆下的翠翠一樣，柔軟起來。

但他是有家庭的人。他的妻子巧笑嫣然，肚子微微隆起，滿臉幸福地依偎在他懷里。那天是在超市，人來人往中，我躲在另一個角落，心像流星般黯淡下來，卻也有塵埃落定般的釋然。

一次他到訪時，父母都不在。他說為了安心學習，要鎖上書房門。盛夏的下午，我穿得很單薄。做題的時候，他的手帶著潮濕的氣息蓋過來，手把手地教我演算，而后，是漸漸迫近的潮濕的呼吸。

我很警覺地起身，腦子里爆發出“劈里啪啦”的火花，每一聲都刺激著我的神經。他也恢復常態，胡亂地解釋著。但是我堅決地請他出去，并且告訴他，他毀了一個老師應有的道德和尊嚴。然后，在空空的房間里，頹然坐下，聽心臟毫無規律地“怦怦”作響。

這件事，我沒有告訴爸媽。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害羞，而是發現，原來在傷害再次來臨時，我沒有遲疑，沒有迷惑，已漸漸有了保護自己的勇氣和力量。

第六顆櫻桃

蛋糕店里的小姑娘笑瞇瞇地問我：“蛋糕上的水果選草莓還是櫻桃?”我想了想說：“櫻桃吧。”她又問：“放幾顆?”

放幾顆呢?

我想告訴她我青春路上有過的疼痛與傷害，每次都讓人那么絕望，那么不知所措，那么看不到盡頭。有時候是被人叫“小矮人”“鋼牙妹”“胖妹”，有時候是一場苦澀的暗戀，有時候是被騷擾的威脅，它們就像有些櫻桃，外表很漂亮，吃著卻是又酸又澀。但是，我們總會挑到最甜的那一顆。

就像我，在18歲生日來臨時，終于可以自信地揚起笑容，露出自己整齊而潔白的牙齒，終于可以穿上淑女屋的裙子，像天鵝一樣地在校園里翩翩起舞，終于可以坦然地面對喜歡的人和喜歡我的人，終于可以勇敢地面對傷害，終于等來了我的第六顆櫻桃。

它的名字叫青春，它的意義是成長。

而你的青春之路，需要幾顆櫻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