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我是個孤獨的孩子。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時,我已經身心疲憊。
孤獨的城市,孤獨的自己,孤獨的學校……
心沒有歸屬,身體亦沒有。我像一個游魂似的,從一座城市輾轉到另一座城市,即使留下足印,也終如沙灘上的足跡,被重復的海水一次次覆滅。
我渴望停下腳步,祈求心靈與身體能有一個棲息地。那個簡陋而溫馨的家隨著父母的去世而不再重現,那一刻,我失去了那把一直庇護我的遮陽傘。這份強烈的祈求在我八歲之后,就像無回音的崖壁一樣,空寂而絕望。
我像寄居蟹似的,暫把靈魂寄居在每一個陌生的學校,像一個顛沛流離的宿主,在經歷每個學期的時候,一次又一次地將靈魂擱置。像我們這種孤兒,可以自由地選擇在哪個學校上學。而我,選擇了數個學校后,最后來到了這里。
“你聽說過藍楓葉嗎?”那個一直試圖接近我的胖男生鮑林不停地、反復地問這句話。即使在食堂門口,他依然和我搭訕著。
我用一慣不屑的目光,冷漠地掃過他那陽光般燦爛的笑容,“從來沒聽說過,我只知道黃色和紅色的楓葉,也不相信有藍楓葉。”秋風中的黃紅楓葉亦如我的現境,蕭條而沒落。
我的話像寒冬的厲風,一下子凍結了鮑林臉上的笑容。
“其實有的,在我的家鄉,就有這種顏色的楓葉,孤世而獨立,顯得與眾不同。有人為了得到這種楓葉,不惜一切代價去尋找,結果一無所獲,因為它有一種特殊的本領,可以任意飄落在任何一個枝頭,而生生不息。它是一種神奇的東西,不是隨便哪個人能夠得到的。”鮑林試圖解凍我的冷漠,“總有一天,你會相信我說的。即使會有人說,樹葉離開了枝頭,就只有化為塵土,可是這藍楓葉,卻屬于任何一個枝頭。”
他的旁敲側擊,我聽出了一些端倪,實在看不出這張胖乎乎的臉上竟有這般情愫。
沒有再理會他,我轉身而去,只留下一臉失望的鮑林站在食堂門口。
這座城市不屬于我,這所學校也不屬于我,我只是一個孤獨的過客,不會在任何地方停留。
我每天獨來獨往,也從不和任何同學搭話,有時候會被他們善意地接近,而弄得不知所措。有一些男生給我取了個外號,叫“冰山美人”。老帥對。我有些刻意地“照顧”,我像只受傷的刺猬,害怕接受這份久違的溫暖,而且一直認為它終究會隨著我的離去而慢慢降低溫度。
雖然外表裝得那么不經意,但是我依然能窺視到在我課桌邊徘徊的身影,以及他那笨拙的小動作,偷偷放一塊面包或者一兩顆奶糖。即使百般抵觸他的接近,他依然能穿越我的心靈,猶如小石頭投向那原本塵封的湖心,泛起層層漣漪,溫暖著冰凍的心。
當我生病發燒的時候,同學們會日夜不停地圍在我的身旁,不厭其煩地幫我敷冰袋,端茶遞水,照顧得無微不至。等我康復的時候,他們馬上遠離我的身旁,但是關懷的目光仍一直停留在我的身上。
有人會幫我抄好筆記,然后輕放在我的枕邊,上面卻不落下任何人的署名。因為他們知道我拒絕一切。
每天晚上,鮑林不顧違反男生不許進女生宿合區的規定,頻頻出現在宿舍門口,急切地詢問室友關于我身體康復的狀況,然后又被女生轟走。
當我拿著書,步行在偏僻的樹蔭下晨讀時,鮑林總會又像幽靈一樣出現在我面前。
“別再跟我提藍楓葉的事,我不相信!”不等他開口,我先發制人。
“如果有一天,你去我住的小鎮,就會發現我說的是真的。”鮑林不依不饒,然后真誠地看著我的眼睛,“知道嗎?你很獨特,就像那藍楓葉,無論哪一個枝頭,都是你的家。”
他的話讓我有些感動,還從來沒有一個人這樣說我。
鮑林依然像以往那樣,處處找借口接近我,我拒絕了他無數次,原以為心里坦蕩,所做的事無需后悔,筑起的防線卻被他一次次攻破,每次拒絕的背后,是無比懊悔的落寞。
就在我經歷了無數次的內心掙扎,決定回應一次他的熱情,去觀看校隊的足球比賽的時候,他卻要走。因為家里出現了一點事,他馬上就要轉學了。
那天,他再次走到我面前,我沒有像以往那樣,阻止他開口。
“我很開心,你能來看我們比賽!說真的,這一刻,我等了很久。”鮑林撓著后腦勺,傻呵呵地笑著。
“真的有藍楓葉嗎?”我第一次主動開口問他。
“有!”他認真地點點頭。
透過他那漆黑的眼眸,我看見有一抹藍色從他眼底閃過。
鮑林真的轉學了,就像一片藍楓葉,飄落到了另一個枝頭。
那天,我看見他在我往日經過的樹蔭下徘徊了許久,也許他認為我會去和他說一些告別的話。我沒有去,只是站在宿舍的陽臺上,遠遠地注視著他。
我繼續呆在這座城市,呆在這所學校。想起藍楓葉,想起鮑林,我似乎感覺久違的溫暖重新回到了身體里。我像個蹣跚學步的孩子,重新認真地走過每一步,和同學們交談,參加他們的活動,和他們一起共同面對困難。笑容又回到了我的臉上。我也沒有想到,我會愛上這座城市,愛上這所學校,愛上老師和同學們。我愿意停留在這里,愿意接納這里的一切。
一個學期很快結束了。
下學期的某一天,我獨自走在燈火闌珊的街頭,已經決定留在這座城市繼續讀書。即使這座城市中燃起的燈火,沒有一盞屬于我,但是我相信,它們同樣可以溫暖我。
站在空曠的地鐵口,一陣冷風吹過,我不由得拉起了高高的衣領,身旁站著一位年約四十左右的大嬸,她平靜地站在那兒,等待著地鐵的到來。
“阿姨,您知道哈羅小鎮嗎?”借著搖曳的燈光,我扭過頭,主動問她。
“知道啊。”她回答我。
我愣了一下,那是鮑林的家鄉,“那您知道哈羅小鎮有藍楓葉嗎?”
“藍楓葉?”她有些錯愕,繼而笑容滿面,“沒有聽說過!不過沒有聽說過的事,并不代表沒有,一切都可能是奇跡!瞧,孩子,就像今天你遇到我一樣,這也是個奇跡,恰巧我就是來自那個小鎮的人。”
一年后的某個節假日,我按照鮑林給我留下的地址,獨自一人來到了哈羅小鎮,突然發現那是座美麗的城市,到處都是楓樹,恰巧是深秋,放眼望去,枝頭上全是一片片的紅云,無限美麗……
我找到了鮑林的家,他正憨態可鞠地站在一排楓樹叢中,手里是一捧楓葉,笑容依然那么燦爛,不知道是他的笑容染紅了楓葉,還是楓葉染紅了他的臉頰。
“我知道你會來的!”他笑著走向我。
“鮑林,你這個大騙子,世界上根本沒有藍色的楓葉!”我拾起地上的楓葉,朝他灑去。
“有,真的有!”鮑林認真地看著我。
“在哪兒?”我瞪著他。
“在……那!”鮑林手指向遠處的楓林,最后在天空劃了一個弧線,落到了我的身上,
“你就是那片與眾不同的藍楓葉,輾轉每個枝頭后,終于停在了某個枝頭,你有家了。”
他的話讓我呆若木雞,半晌才回過神來,我怔怔地望著他,不由得熱淚盈眶,上前緊緊擁住了被我視為知已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