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農村金融體系中,農村信用社作為支農主力軍,一直是農村金融供給的主要力量。經過2003年的農信社改革之后,部分農信社改制為農村合作銀行或農村商業銀行,部分經營狀況較好的農村合作銀行隨后改制為農村商業銀行。農村合作銀行和農村商業銀行作為兩支新生的農村正規金融力量,進入農村金融市場,積極探索適宜的發展模式,比較有代表性的是有區域發展模式和社區銀行模式。其中,區域發展是實踐中多數機構選擇的模式,農信社通過農村合作銀行、農村商業銀行的蛻變,將向城市進軍,和全國性的商業銀行爭搶市場和客戶,成為跨區域經營的商業銀行。而社區銀行模式則成為國家主導的農信社改革的方向和終極目標,央行行長周小川在2006年12月26日表示:我國將把農村信用社辦成面向鄉村、面向農民的社區性金融機構。目前看來,這兩種發展模式究竟哪一種會成為更適宜農信社發展的方向還不明確,尚處于探索階段。本文在對農信社歷史沿革進行梳理的基礎上,對政策導向的社區銀行模式是否是適宜農信社發展的唯一方向這一問題展開討論,并提出農信社的發展方向應該多元化,社區銀行不是唯一路徑,農信社應該根據自身發展狀況進行切合實際的選擇。
歷史沿革
我國的農村信用社自新中國成立初期組建,其發展歷經60多年,按照每個發展階段的產權主體和組織形式發生的變化,將農信社的的歷史劃分為七個階段(見表1)。
農信社的產權特征經歷了“合作金融——合作制色彩淡化——合作制”轉變的過程,其組織形式隨著時代背景的改變而不斷變化,曾經是附屬于供銷社、人民公社、生產大隊的機構,逐步向獨立機構發展;曾經在中國人民銀行和農業銀行的控制之下,逐漸被地方政府所控制。2003年新一輪農信社改革之后,農信社演變為三種制度(股份制、合作制、股份合作制)和四種組織形式(縣鄉二級法人、縣一級法人、農村合作銀行、農村商業銀行)并存的局面。
從歷史沿革來看,似乎農信社向合作制的回歸將成為發展的一大趨勢,無疑,作為合作金融組織形式之一的社區銀行模式為農信社改革提供了一種可能的選擇,但現實是,已經有部分經營較好的農信社成為股份制的農村商業銀行,這部分是要回頭,還是繼續讓其沿著區域性商業銀行的模式繼續發展;社區銀行是否會成為農信社發展的唯一方向,值得進一步的探討(見圖1)。
農信社向社區銀行發展的理論可行性和主要障礙
社區銀行是介于政策性與商業性之間的合作金融體系,其本質特征是能在根本上實現金融資源取之于某一群體并運用于同一群體的根本目標。
農信社向社區銀行轉變具有良好的理論可行性,一是農信社具有社區銀行需要的土生土長的地域優勢,擁有人緣地緣。二是兩者的市場定位十分相似,當前的農信社、農村合作銀行甚至農村商業銀行的定位多為服務“三農”,以農戶、個體工商戶、中小企業為目標客戶,是定位于老百姓身邊的銀行。而社區銀行則具有定位于零售業務,服務社區的中小企業和個人,為中低端客戶提供個性化、多樣化金融服務的特點。三是農信社作為地方性機構,組織的資金用于支持當地經濟的發展,符合社區銀行本地資金用于本地,服務社區經濟的理念。四是針對農信社始終無法解決的持續經營和政策支農兩個目標之間的矛盾,社區銀行可以實現商業可持續發展與滿足底層金融需求雙重目標。
與此同時,農信社向社區銀行發展仍存在如下障礙:
首先,享有貸款權的受益群體覆蓋面需要擴大:從農信社成立之初的設計理念來看,僅有社員(股權持有者)享有貸款優先權和利率優惠權,而社區銀行受益對象更廣,不僅包括所有人,也包括對金融資源有貢獻的存款人。
其次,區位是影響農信社是否具有發展條件的因素之一:是否有足夠多的中小企業集群為社區銀行提供發展空間。在我國,中小企業發展迅速,在地方經濟中占據主導地位的地區適宜發展社區銀行,如東南沿海地區;而經濟發展相對落后,民營經濟相對不發達的區域在發展社區銀行過程中必然會遭遇更多生存障礙。
此外,提供的產品仍然存在差異:我國目前大多數農信社、農村合作銀行,甚至農村商業銀行普遍存在產品和服務相對單一,中間業務發展滯后的問題,而社區銀行的產品具有極強的針對性,是在特定社區內針對特定客戶的個性化金融產品;單從產品的供應角度,農信社向社區銀行的轉化還有較長距離。
實踐與理論的偏離
以2003年為開端的新一輪農信社改革中,呈現出“農信社——農村合作銀行——農村商業銀行——異地擴張”這樣一條發展軌跡,農村合作金融機構的發展趨向與國有商業銀行相同,追求大城市、大企業、大項目。事實上,農村合作金融的發展方向已經與理論界的設想漸漸出現偏離,表現在:
平均資產總額已超過社區銀行的范疇
根據美國對社區銀行的定義,社區銀行的平均資產規模一般不超過10億美元,不考慮匯率因素,我國目前大多數農村商業銀行的平均資產規模已經遠遠大于社區銀行的標準(見表2)。
貸款的投向:偏重當地大企業,而不是農村中小企業與農戶
農戶與農村的中小企業在農村正規金融機構得到的金融供給服務看似逐年上升,但與整個涉農貸款增速相比實際為下降。以2008年數據為例,2008年末農村金融合作機構(包括農信社、農村合作銀行、農村商業銀行)、農業發展銀行和農業銀行三類主要農村金融機構涉農貸款余額4.6萬億元,平均增速20.8%,而作為支農主力的農村金融合作機構的涉農貸款余額為2.5萬億元,同比增長17.7%,低于同期同行業涉農貸款平均增速3.1個百分點。城市企業及各類組織涉農貸款余額雖然較農村貸款占涉農貸款余額比重小,但是增速較快,2008年達到32.3%,主要是向企業發放的用于農村基礎設施建設的貸款。
多余存款資金以各種形式流出本地的狀況并未緩解
農村合作金融機構的存貸差仍然巨大,從2007~2009年三年數據來看,農信社將未利用的資金通過購買國債和轉存方式轉出的幅度不降反升。農村合作銀行和農村商業銀行購買國債和轉存的比例雖下降,但采用了其他更多樣的資金轉出方式,如設立異地支行、入股城商行、投資異地金融機構等。這種“抽水機”角色的愈演愈烈與社區銀行本地資金用于本地發展的理念顯然存在矛盾(見表3~表5)。
從實踐中觀察,東南沿海大多發展較好的農村商業銀行正野心勃勃,準備向大城市進軍。2008年,江蘇、浙江等省農商行與農合行投資異地農村合作金融機構,寧波鄞州農村合作銀行成功入股秦皇島城市商業銀行,常熟、張家港、天津濱海農村商業銀行設立異地支行。由信用社改制較早的浙江泰隆商業銀行,近年來陸續在上海、南京等一線城市開設分行,意圖與當地的農村商業銀行甚至股份制商業銀行爭搶市場,成為跨地區甚至全國性的商業銀行,這種發展模式無疑與社區銀行本地資金服務本地社區的模式截然相反。這不得不引發農信社是否會真的走向社區銀行的思考。
多元化模式
從當前農信社改革和發展現狀來看,并不會出現所有農信社都發展成為社區銀行這一種情況,每個區域的農信社應根據當地情況和自身實力選擇適合自己的發展模式,這種模式應該是多元化的。
首先,經過三輪農信社改革之后,目前全國各地的農信社(包括農合行、農商行)發展狀況已千差萬別。東南沿海地區改制較早,經營狀況較好的農村商業銀行已經在當地牢牢控制了農村及城郊的金融市場,甚至已經將觸角深入城市中的農貿市場、建材市場等個體工商戶比較集中的地區,其盈利狀況達到當地商業銀行平均水平的數倍,而貸款的不良率卻保持在很低的水平。同時,還有部分改制為農村合作銀行的農信社由于區域經濟、內部管理、人員素質等多方面原因僅能維持一般的經營水平,雖然通過增資擴股甩掉了過去農信社的包袱,但是在此基礎上再進一步卻很困難。情況更加糟糕的是,在落后的經濟不發達地區,還有3000多家維持原狀的農信社。這一地區發展不均衡的現狀決定了不可能所有農信社都走向社區銀行,對于后兩者,社區銀行模式更加適合,而對于已經發展壯大的第一種農商行,由于資本的逐利性和企業追求增長的原始動力必然會使它選擇擴張的道路,而不是局限在某一個區域。
其次,農商行的擴張與社區銀行的理念并不矛盾。社區銀行通常包含三個特征:一是現代商業銀行,二是生于社區、服務于社區,三是資產規模較小。以泰隆商業銀行為例,其經營成功之處在于一套成熟的向社區居民提供金融產品和服務的模式、操作流程和風險控制系統。如果在其他城市設立分支機構,通過聘用熟悉當地市場的員工來保持社區銀行的地緣人緣優勢,同時復制這套成熟的運營模式,繼續保持較小的資產規模,仍然將從本地吸收的存款用于本地,那么將會產生一家非本地卻又了解本地情況的社區銀行。但難題在于,這種偽社區銀行將很難具有真正社區銀行內部的信息溝通便利,由于貸款的審批權限不可能完全交給分行,因此仍然存在一般商業銀行服務農村金融中遇到的服務效率低下的問題。
再次,本地社區銀行與跨區域經營的社區銀行并存可以形成“鯰魚效應”。產業組織理論認為,市場集中度越高,越容易形成壟斷,從而使市場效率下降。為了防止大銀行過度兼并,保持相當數量的中小銀行對維持銀行業市場的競爭性結構是必要的。允許異地的農村金融機構跨區域經營,可以有效刺激本地的農村金融機構,形成良好的市場競爭和退出機制,經營好的進入市場,經營不好的退出市場。這種方式利用市場經濟“無形的手”,可以更好地促進社區銀行對本地社區的服務,既能使社區銀行在競爭下保持旺盛的斗志和生命力,又為本地農村金融市場引入了新的供給者,更好地實現支農目標。但跨區經營不可避免地又會涉及服務半徑、網點規模等問題,這些都需要在一個與本地社區協同的框架下考慮。
最后,選擇采用何種發展戰略需要依賴對當地市場條件的把握,是否有足夠的中小企業可以為社區銀行提供良好的生存空間。一般而言,東南部沿海和中南部是中小企業的集中區,具有發展社區銀行的區域優勢。在民營經濟不活躍,中小企業集中度不高的地區,本地金融機構的生存需要擴大經營的范圍,以實現資金的充分運用和可持續獲利。
(作者單位:中國人民大學農業與農村發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