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第一個“維特少女”

　　28年前，北京的冬天，19歲的毛軍還是一名空軍部隊的衛生員，在羞答答的海棠花樹下，不晚1分鐘，不早60秒地看見了他——一個高大帥氣的男人，是部隊首長的警衛員，正陪著首長散步。
　　愛情是前世修來的，所以，見到他的第一眼，毛軍就相信了自己的感覺，他是她的。
　　半年后，在部隊大院里，他們開始了偷偷摸摸的約會。然而，部隊領導很快發現了，找她談話，要她立即斷絕同他的來往。
　　愛雖然成了陌路，可愛情在心里瘋狂燃燒，像山火，最后，成了活火山，突然的噴發，讓她眩暈。絕望的毛軍要用一種慘烈的方式，來證明自己的清白之身，她選擇了跳樓自殺。
　　毛軍命不該絕，卻成了中國的第一個“維特少女”。結果是，她下肢癱瘓，胸部以下失去了知覺，雙手不能動，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在浙江金華那座城市里，毛軍靠人護理，躺在床上，一直在等待一個人，那個讓她魂牽夢繞的男人。
　　8年前，我出于一種莫名的沖動，從故鄉啟程，乘船、坐火車，去采訪毛軍，去看望一個曾經為愛癡狂的女子。
　　在一間光線陰暗還有些潮濕的小屋里，我見到了毛軍。一個體態臃腫的女子，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梧桐樹上的鳥鳴，眼眶里盈滿著久遠的期待。
　　我翻看著毛軍少女時的照片，那是一個目光像山泉清冽的女子，清瘦高挑，純真美麗。我始終無法把眼前這個女子和那年的少女重疊到一起。一株正開出粉紅桃花的樹，和滄桑的老樹并排站在一起，又有多少時光，像風一樣穿過了多少年。
　　毛軍對我說出了她心里的一個心愿，希望他能來見她一面，她不會有一絲抱怨。他可以帶著家人一起來，像兄長來看望妹妹一樣，千萬不要讓他的心靈背上債務，只來看她一眼，在窗前留下一個背影，就夠了。
　　我突然給毛軍說起了舒婷的詩：“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不如在愛人肩頭痛哭一晚……”毛軍哭了。
　　 在金華，毛軍已經搬了3次家。每一次搬家，毛軍就感到錐心刺骨的痛楚。毛軍對我說：“你不知道吧，每搬一次家，就有連根拔起的感覺，因為在老房子里，留著我盼望和想念他的氣息，那氣息滲透到墻壁里去了。我怕他來時一旦沒了那氣息，就找不到路了。”
　　 海水沒有枯，毛軍望穿的雙眼卻開始枯了。20多年里，由毛軍口述、保姆執筆的回憶錄《愛的心路歷程》脫稿了，長達近40萬字，每一個字都是從毛軍的胸腔里摳出來。
　　 我寫毛軍的稿子發表以后，引起了很大反響。一家電視臺的情感節目決定讓毛軍最后的心愿得到滿足，電視臺的女導演對我說：“毛軍等待的故事，不只是光陰里的故事了，毛軍的等待是荊棘鳥的等待，荊棘鳥一生只唱一次歌。”
　　 毛軍由保姆陪同，坐著輪椅上了火車。那次出行，讓毛軍快要干涸了的心海，突然漲潮。
　　 然而在節目現場，毛軍沒有見到那個讓她等待了20多年的男人。從錄制節目現場下來，在輪椅上的毛軍掩面而泣，我看到傷心的她像個沒要來糖果的小女孩。
　　 我對電視臺的舉動憤怒起來。如果純粹是為了一場節目的錄制，這對毛軍是一次不可原諒的欺騙。
　　 毛軍卻突然平靜了。她對我說：“也許，命里如此。也許真是我太自私了，讓我心里等著的人背著石頭過日子，這樣太殘忍。”
　　情感的壁爐，開始呈現出灰色的疲憊。情感的壁爐里，經歷了20多年的熊熊燃燒后，剩下的是灰燼。
　　這個春天，毛軍給我打來電話，她說：“我心里草木茂盛，生命變得豐盈起來。”我問她：“為什么？”
　　毛軍說：“是心里單純的愛，是情感壁爐里的灰燼，滋養了心里的那棵樹，生長得蓬蓬勃勃，那是我的生命之樹。”
　　28年的告別，所有的儲備和準備，都是根須在蔓延，支撐著這棵愛的生命之樹，茁壯成長。■
　　(責編 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