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打歪著

　　凌晨一點，在日光山地鐵站下車的乘客只有寥寥幾人。這個車站是為那兒占地面積很大的小戶型居住區而設的。高大英俊、脾氣暴躁的哈里有意最后一個下車。
　　他隨身帶著便帽、手套和刀，妥帖地藏在外套里。他時時刻刻都帶著這些東西，因為說不上機會何時降臨。也許是今夜，也許還得等兩三個星期。當他經過守夜人的小屋時不被看到，機會便來啦。
　　哈里的計劃早已考慮成熟，但是他很精明，并不倉促行事。這三年來他一直在容忍瑪麗，完全可以再等一陣。況且瑪麗在一家百貨公司里兼職，每星期都把薪水交給他。
　　瑪麗溫順地交錢給他，她很高興，他們終于有儲蓄了。哈里始終掙錢不少，但是都花在自己身上。他穿著打扮入時，不過直到維爾瑪搬進隔壁的單元之時，他才意識到自己風光無限。
　　他倆一見如故，像兩根高壓電線迸放出火花，誰也不打算抗拒。自從兩人有過一腿之后，哈里立即設法改上夜班，以便白天與維爾瑪約會，同時又不會使事情復雜化，叫人擔驚受怕。
　　但是這種安排也不很令他滿意。幽會的夜晚往往令他感到壓抑，事后他得回到那所已不再眷戀的公寓里去面對那個他不想見、已經開始仇恨的女人。
　　又一次，他對維爾瑪說：“寶貝兒，若是她出點什么事就好啦。若是發生一個事故……”
　　維爾瑪以低沉、含情脈脈的聲調說：“你可以做得像一場事故。”
　　“或許更明智的辦法是離婚。”
　　“你得付贍養費，此后就沒有多少啦。”
　　哈里道：“你喜歡錢，是嗎？” 維爾瑪的黑眼睛慢慢向上瞟了瞟，差點兒把他灼傷。
　　這次會面以后，哈里開始做準備工作。他買來一卷膠卷，把它存放在家里，以備不時之需。他總乘最后一班地鐵，而且最后一個下車。這是未雨綢繆。他查過地鐵時刻表，發現夜班車每十五分鐘一班，非常準時。他每晚都將自己的表撥得與地鐵的鐘一致，這也是未雨綢繆。
　　今夜的情況與平時一樣。他從地鐵站出口走出來，四處看看，確定沒有人注意他。除一部出租車之外，街上空無一人，出租車司機正趴在方向盤上睡覺。
　　他橫穿過街道，沿著長街走向前去，心里第一百次掂量著那件事。他把手伸進衣袋，摸到那把刀。他是在一間公共洗手間里撿到這把刀的，根本沒法子查到它的來歷，而且除瑪麗之外誰都不曾看到過它。
　　走近守夜人的小屋時他加快腳步，心跳得也更快。待走到小屋邊上，他的心猛地抽搐在一起。麥克·霍根不在屋里。好啦，這難得的機會終于來臨了。
　　哈里不慌不忙地偷偷側身溜到陰影里，置身于日光山小區裝飾過的門廊外。他戴上便帽，壓低帽檐，再把衣領翻上來。他走下人行道，身子緊貼著房屋悄悄溜過前院。假如有人看到，他們會把他看作一個小偷。
　　到了他那一排房的拐彎處，他回頭望望身后。要鎮靜，要看清楚。待他確定附近沒有人之后便彎著腰急速跑起來。他激動地在心中暗暗竊笑，因為他確信此行必將大功告成。
　　他把鑰匙插進門里，推開門進屋。還好，屋里一片漆黑。倘若看到瑪麗的臉，他或許會踟躕，會退回去。他思忖，自己并不是冷血動物，只是一個面對現實的男人。
　　他無聲地快步穿過熟悉的過廳，踏上一層臺階，推開右面那扇門。瑪麗的床就在門后。
　　他冷酷地一連戳下去很多刀。這是這活兒中他不愿做的那一部分，好在很快就干凈、利落地結束啦。她喘不上來氣，呻吟過幾聲，但是甚至不曾從睡夢中醒來。
　　 他急轉身走出來，繞到房后臥室窗子那兒。他戴上那副厚手套，朝玻璃上打了一拳。清脆的玻璃破碎聲響過之后，一切又歸于靜寂。
　　待他等會兒再進屋時，他會有時間把窗子推上去，讓警察明明白白地看到那個破窗而入的竊賊的罪證。
　　他再次看看表，吃驚地發現自己僅用了六分鐘。時間掌握得極精確，這更令他信心倍增。
　　他回到街上，繞著這一區域走一大圈，回到地鐵站。他大搖大擺地向前跑，留意始終沿著人行道跑，讓腳下發出撲通撲通的聲響。這也是計劃中的一部分：他希望有人從遠處看到自己，造成有人逃走的印象。
　　他抄捷徑穿越田野來到那堆垃圾那里，把手套和便帽扔到那兒。在黑暗中瞇著眼，他取出自己那串鑰匙。如果警方懷疑到他，如果他們深入調查，他不想讓他們發現他有一把維爾瑪家的鑰匙。他取下那把鑰匙，把它丟掉。
　　他再把鑰匙串放回衣袋里，再取出自己的帽子端端正正地戴上，輕快地朝地鐵站出口走去。他提前幾分鐘便趕到那里，側身于附近一個書報亭的陰影里，在那兒站了一會兒。他緩緩地深呼吸，又仔細回想一遍自己的行動，不放過每一細節。
　　他沒有遺忘什么，也沒有犯錯誤。他認為維爾瑪不會亂說。她有理由保持緘默，即使頂不住吐露些什么，她也沒有證據。沒有證人，沒有人聽到他同瑪麗吵架，也沒有會導致罪行敗露的線索把他與那把刀聯系起來。
　　等了幾秒鐘，他走到亮處。那部出租車仍在那里停著，司機已睡醒。哈里朝他招招手，繼續往前走。
　　他走近守夜人的小屋。霍根必須跟他回家去，當他發現那具尸體時霍根必須在場。這是命運攸關的大事。不過哈里很早便已做好鋪墊。一個月以來，他每夜都在這里停一會兒，從不間斷。
　　霍根從小屋里走出來，認出哈里，咧嘴笑笑。“晚上好，哈里。同平時一樣，很正點啊。”
　　哈里笑道：“是啊，很準時。我說，麥克，那卷膠卷放在我家里，就是我對你說過的那卷，而且不用你花一分錢。”
　　“哈里，你真是他媽的太好啦。”
　　“跟我回去拿吧，我這就給你。”
　　霍根道聲謝，同哈里并肩前行，又開始沒完沒了地咕噥他的照相機故障。哈里根本沒有在聽。
　　他們剛拐過哈里那幢房的屋角，哈里便拿出鑰匙來。此刻他站在自家房前，48號。
　　他說：“進來吧！我把它放在臥室里啦。我很快就把它拿出來。”
　　他把鑰匙插進鎖里，轉動一下。鑰匙轉不動，于是他拔出來察看它。
　　霍根快活地說：“怎么回事？拿錯鑰匙啦？”
　　這時門猛地推開了。瑪麗把自己緊緊裹在睡袍里，說道：“啊，你總算回來了。我這就放心了。”
　　哈里直起腰來，迷惑不解地望著自己的老婆。他的胃里好像有一塊堅硬的東西在飛速滾動、撕咬。他連忙扶住門框，他家的門框同維爾瑪家的一模一樣。
　　瑪麗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聽到玻璃碎啦。那聲音吵醒了我。我想隔壁那個女人一定出事了。我真是嚇死啦。想想看，那完全有可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