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年上飛機前圓圓的爸爸對我說:到了紐約,一定要隨身帶五六十美元現金,萬一碰到搶錢的,這就是“保命錢”了。這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告誡。于是我到了紐約之后,總是隨身帶著五六十美元的現金,隨時等待被搶,等了好幾年。如果哪個迎面而來的黑人青年朝我拿出槍來,我就可以驚喜地掏出那些美元,說:你終于搶劫我了!
可惜7年來,這一幕始終沒有發生。事實是,這些年我在街上遇見無數黑人青年,其中有N個曾經笑嘻嘻地對我說:“Hey, baby, you’re beautiful.”但是從沒有人對我說:“Give your money to me.”事實是,不但想像中的打劫始終沒有發生,想像中的其他很多事情都沒有發生,比如結婚生子,比如開始熱愛學術,比如超越種族、文化、語言的障礙與世界各國人民打成一片。而發生的事情卻常常是沒有想到的,比如“9·11”,比如在一個秋日的下午收拾東西去一個叫劍橋的地方。
2
我還記得到達學校的那天下午,2000年8月23號,在學校住房辦公室的門口,因為簽房約要照片,我在路邊翻箱倒柜地找照片。三個大行李箱,全鎖著,一一打開找照片,急得大汗淋漓。為什么我后來見到的119街和記憶中第一次見到的119街如此不同呢?是不是脆弱感會讓一個建筑、一個街區、一個城市顯得比它實際上的更高大呢?
“你知道,一個人到一個新的地方總是特別脆弱。”一個人這樣跟我說。他跟我同一年來美國,去了另一個地方,很快結了婚。他就是用這句話來論證他為什么急于結婚。
年輕氣壯的時候,我總覺得一個人因為脆弱而結婚是多么可恥的事情,現在我覺得這也沒什么。人人都追求幸福,但是很多人的當務之急不是追求幸福,而是精神自救。不發瘋,不崩潰,不像大街上的那個瘋子一樣高舉圣經在車水馬龍中高喊“哈里路亞”。
又想起我曾經穿過的一雙鞋。牛仔的靴子,2000年的生日禮物,由西岸來訪的某同學所送。那次該同學還和我一起從事了我來美之后的第一次shopping活動。我們在H&M買了大約200美元衣服,對于當時的我來說,已經是巨額消費了。我們高高興興地坐公共汽車回家,但是下車的時候忘了把購物袋拿下來。就這樣,穿著粉色滑雪衣的我,和穿著黑色滑雪衣的他,沮喪地走在紐約冬天的大街上,為丟失巨資購買的衣服而黯然神傷。
后來天就黑了,后來他就走了,后來在一場關于鞏俐演技的辯論結束之后我們就分手了,后來我就把那雙穿舊了的牛仔靴給扔了。
一個令人奇怪的事實是,為什么關于每一場戀愛,我們所能牢牢記住的,往往只是開頭和結尾而已。或者,如果關于這個人你能記住的只是開頭與結尾,那么你們從來就不曾真正戀愛過。
3
這7年,發生的事情是多么地少啊,簡直像一場我所厭惡的蔡明亮的電影,到處是長鏡頭里面目模糊的臉,對話稀薄,情節漫無目的。那么,我到底應該出于對極簡主義藝術風格的欣賞而為自己的生活喝彩呢,還是出于對熱烈生活的向往而為自己的生活哀嘆呢?
也許發生的事情并不少,只是我對事件有一只巨大的胃而已。還寫小說了呢。還博客了呢。還專欄了呢。還和蚊米演繹了一場可以讓單田芳來講解的章回體愛情故事呢。
其實仔細一想,我在國內的時候過得也挺沒勁的。在清華的時候,也是一個人,騎著一輛破自行車,獨來獨往。翻看當年的日記,里面并沒有鶯歌燕舞歡聲笑語以及“陽光燦爛的日子”。“生活枯燥得令人痛心,好像是在看一本書,翻到某個階段,奇怪地出現了些空白頁,一頁一頁,全是空白。”
那我為什么老嚷嚷著想回國呢?難道就算寂寞,上面也要裹上一層熱鬧的糖衣?而今天的地球上,沒有哪里比中國更熱鬧。
可是,熱鬧有兩種,一種是充實和豐富,一種是雞飛狗跳。
可是的可是,蒼白也有兩種,一種是對能量的珍惜與節約,一種是荒涼與空洞。
如果從雞飛狗跳退出之后進入的只是荒涼與空洞,或者反之,這還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嗎?
4
來美7年,我沒有去過西岸,沒有去過“南方”,沒有去過阿拉斯加或者夏威夷。我并沒有強烈的旅游的愿望。我成為一個全球流浪者完全是歷史的誤會。我骨子里的理想就是坐在村頭那棵大槐樹底下給孩子喂奶而已。
他們說人生是一場旅行,我怎么覺得人生就是從一口井跳到另一口井呢?
他們還說時光飛逝如電,那說的大約是中國的時間,而不是這里的時間。這里的時間是寬闊平靜的河流,一點一點往前挪,還動不動斷流的那種。
7年來我的村莊幾乎沒有任何變化。110街的Right Aid,113街的Mill Korea, 112街的Labyrinth Bookstore……我想起有一回坐在110街的Starbucks,隔著玻璃窗,看見外面出了一場車禍。我看到的時候,車已經翻了,斜躺在馬路中間的矮樹叢中,警察還沒有來或者已經走了,車里的人也不知道有沒有出來,幾個群眾在圍觀,更多的人若無其事地從旁經過。那天下午的太陽特別好,好到馬路中間的一場車禍都顯得非常安詳。
若干年后,想起我的紐約,我的西伯利亞,我的Morningside heights時,我希望自己想起的,是這樣的安詳。
5
如果我把過去7年的生活當作一個電影,放給7年前那個剛下飛機的女孩看,她會不會很失望呢?會不會失望到說“啊,就這樣啊,那還是算了吧,我買張機票回去算了”?
來美7年,我最痛心的一點,就是自己沒有如愿以償地愛上學術,但是出于生計的原因,又不得不一直從事學術工作。不幸的是,對一件我并不熱愛的事情,我竟然還有一點天分,至少足以通過考試答辯論文找到一份還算體面的工作。
以前王小波對“反熵”行為表示欣賞時舉過一個例子,一個登山者解釋自己為什么愛爬山時說:不為什么,因為這座山在這里。
沒有比這更可悲的答案了。我為什么要讀博士呢?因為“博士學位在那里”。我為什么要出國呢?因為“美國在那里”。
從前有一個女孩,她總是非常焦慮。有人問她:你為什么總是那么焦慮?生活多么美好啊!她說:我也不知道啊,可是沒有辦法,我缺乏智慧,總是要翻山越嶺才能到達一個近在咫尺的地方。但是你知道嗎?我有一種預感,我相信自己會越老越快樂的。
后來呢?
后來她就去了英國。
(海水正藍摘自“新東方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