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已經能夠以一個整體漂亮地組織一次盛會,但可能還須學習如何以不同的個體優雅地參與一次盛會。
“文明禮儀”、“國民素質”,在上海世博會開幕100天之際,上述詞語被世博官方主動提及探討。“世博會不是嘉年華,不能high完就完了。”“對于主辦國來說,舉辦世博會的真正目的,在于啟迪整整一代人的思維方式,幫助國人開闊眼界和思路,提高國民素質。”
游客也是“展品”:學習優雅地參與盛會
世博開幕以來,針對游客不文明行為的批評與建議多次見諸報端,并在網絡上引發激烈爭議和討論。來自官方與民間的聲音都在反復表達一個觀點:國人在世博園內,應該也可以表現得更加得體與優雅一些。
開園的最初幾天,個別參觀者就展現出了狡黠的“智慧”:裝病裝殘騙租輪椅。關于“騙租輪椅相當于拿到VIP票”的話題在某論壇一推出,許多網民就跟帖列舉自己的見聞來指責這種不文明行為。在成功進入場館之后,在網絡上被稱為“蓋章族”的行動才正式開始。參觀者對蓋章執著而癡迷,他們掏出數十本甚至上百本世博護照要求蓋章。世博護照這個起源于1967年蒙特利爾世博會的玩意兒,從來沒像在中國這么火爆過。在只有6個房間的烏拉圭館,為應對蓋章的人流,其中一半房間被改成了蓋章專用房。在孟加拉館蓋章,館員疲憊地重復一句話:“排隊,排隊,排隊……”
在經歷了最初的好奇之后,很多外國場館工作人員正在認識一個更加真實和復雜的中國。
起初,阿娜斯塔西亞對上海世博會充滿了期待,而隨后,她的心情卻似乎被上海連綿的梅雨打了折扣。
這個來自白俄羅斯的漂亮姑娘和她的世博會同事們在突如其來的窘境面前越來越左支右絀——總有一些游客在場館里大聲喧嘩,拿起相機對金發碧眼的外國人開閃光燈。
“他們剛到上海的時候,看到這個夜晚如水晶般美麗的城市,看到那些宏偉奇特的展館,都是‘Wow’的驚嘆,但在世博園里意想不到的遭遇之后,很多人的看法會復雜很多。”和那些面對人山人海的中國不知所措的朋友們不同,阿娜斯塔西亞算是半個“中國通”,她有一個中文名字叫做“梅芳”。然而在學習漢語3年以后,她突然發現不知該如何向自己的朋友解釋這樣一個復雜的國家。
她的朋友們無法理解這樣的情景:源源不斷地從各個城市和鄉村到達的中國游客們從大巴上魚貫而下,急急忙忙地奔赴每一個場館,他們的眼神里帶著羞澀和驚奇,他們掏出手機向家里的親友大聲宣稱自己又到了另一個國家,像小孩一般興奮,有時候又顯得脾氣火爆。
在世博園里最初的混亂之后,民眾與媒體都逐漸意識到這樣一點:當來自世界各國的最新文明成果于世博園內進行展示,國人在這大約3平方公里區域之內的言行表現也同時成為了展示的一部分。
阿娜斯塔西亞則將世博會與奧運會進行對比,她回憶起北京奧運會時候的愉快經歷:“所有事情流程順暢,每個工作人員會講英語,沒有觀眾會打擾你……”這是一種奇特的體驗,在北京奧運會時,整個國家被有序地組織起來向全世界展示,中國的文明、有趣和詩意之處都被盡力表達;而在世博會,當整個世界攜手前來向中國展示人類文明的最新成果,卻與中國人的種種不可預料的行為不期而遇。中國人已經能夠以一個整體漂亮地組織一次盛會,但可能還須學習如何以不同的個體優雅地參與一次盛會。
國民素質訓練:從排隊做起
顧曉芳是江蘇一家國企的員工,6月初她被單位組織前往上海參觀世博,她認為把園區里出現的種種不文明現象都歸結到游客身上并不公平。在她的體驗里,超長的排隊很容易使人們失去耐心。
在人滿為患的沙特阿拉伯館,她看到一些散客因為長達5個小時的排隊時間而癱坐在地。這個過程中有的人打牌玩游戲機,更多人開始抱怨。這樣的場景讓她想起了春運。
在歷史上,1893年的芝加哥世博會,閉幕前最后一天人數達到了最高峰的71.4萬人。在李普曼的回憶錄里,那時候的美國被描述成一個“罪惡、腐敗和欺騙橫行”的時代,但是,排隊都不曾成為問題。
在一些世博會上,排隊成了一種藝術。2000年漢諾威世博會的時候,荷蘭館是最熱門場館,四千多德國人排成了一個Ω形,他們充分地利用了草地。后來發現Ω形也排不下了,人們就排成了一個@形。
在日本,參觀的民眾邁著小碎步,引導員旗子一揮,他們緊隨其后,五六十萬人一聲不吭,全場只有木屐敲擊地面的聲音,這就是40年前的大阪世博會。但是起初的時候,日本人實際上也并不習慣于排隊。1970年的日本和今天的中國極為相似。大阪世博會期間,當地大街小巷貼滿了政府勸告公民“不要隨地大小便”的標語。
文明的契機:中國“成人禮”
在國際展覽局名譽主席吳建民看來,人們的舉止失禮有很復雜的歷史原因。1965年,當時26歲的吳建民從團中央回到了外交部,翻譯室的政工干部找剛來的青年們訓話,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我是大老粗”,“那是一段以大老粗為榮的時代”。
一個生動的例子發生在2003年秋天。當時上海舉行世博論壇,請各國人士前來為上海世博獻計獻策。嘉賓們住在老錦江飯店,需要步行到馬路對面的花園飯店參加會議。時任國際展覽局主席的諾蓋斯和名譽主席菲利普森過馬路十分緊張,緊緊地拉住吳建民。“這些人都是見多識廣的人,他們都在感慨,過中國的馬路要有非凡的勇氣。”
而到了這次,當吳建民作為評委走在世博園里的時候,看到汽車開始禮讓行人了,“這就是一個了不起的進步!”
在集中逛了幾個熱門場館之后,顧曉芳和幾位單位同事便放棄了繼續參觀,他們圍坐到高架步行橋下,一邊打牌一邊抱怨這里一點都不比普通游樂園好玩。
世博園區內,那些播放4D電影的場館大部分成了熱門場館,直觀而逼真的感受令許多參觀者更加享受。而位于浦西,最能展示“城市,讓生活更美好”世博理念的最佳城市實踐區卻遭到了冷遇。
吳建民提醒國人,世博不只是一個游覽項目,“世博應該是大家圍繞一個理念展開想像”。
世博紀錄片導演吳鈞認為討論排隊、扔垃圾,只是對文明最初步的討論。“世博會從來就是一個各國展示國家治理,以及政權和公民如何互動的一個活動。當我們在最佳城市實踐區看到馬德里的廉租屋,看到一個政府如何考慮弱勢群體,看到很多環保綠色節能低碳這些技術首先用在一個普通的辦公樓,用在廉租屋,這不是一個秀,不是宣傳,這才是文明的力量。”
在國家富裕起來之后,文明素質將成為比物質財富更可貴的民族資源,國民的文明行為也極有可能點滴地改造這個古老的國家。上海世博會不僅僅是一場展示盛世圖景的盛會,更重要的是一次與世界文明和公共規則接軌的契機。只有從這個層面來考察世博會,它才能與1851年倫敦、1853年紐約和1889年巴黎世博會一樣被視為歷史成就,其深刻與偉大亦因此并無二致。
(韓世平摘自《南方周末》,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