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一早,我穿越了大半個北京去看X先生。那是個中老年男人,男同性戀者,北京艾滋病友圈子里頗有名氣的一個攜帶者。
X是中國較早的一批艾滋病病人之一,90年代就檢出了攜帶病毒。得知染病后,他先跟老婆離了婚,“不能耽誤人家”,然后就開始到處旅游,“反正絕癥了嘛”。一年半,跑遍了大半個中國之后,他悲哀地發現:“錢花完了,人沒死。”沒辦法,還得繼續生活,還得撫養小孩。
他吃各種尚在試用期的藥物,忍受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抗病毒藥副作用,最后,居然就活到了現在,活了15年還多好幾個月。
再后來,他搞了個志愿者組織,就在醫院旁邊。病人檢出“陽性”后,馬上交給他,他去開導,去教人怎么吃藥,還能看新病人的檢查單——比新醫生還準,久病成醫激發的天分,不容小覷。
見X的時候,他頂著剛長出發茬的禿頭正幫一個新病人看病歷,順帶開導:“你現在的CT4的值比正常人還正常,離死早著呢。”他還時不時半真半假地跟幾個病友開玩笑:“我最討厭你們這些死艾滋病人了。”他管那叫脫敏,“不就是艾滋病、HIV嘛!”
NG0是X的“咱家”。居民樓租的地方,一室一廳帶露臺,廳里放張大桌子,室里放三張上下床,讓缺錢的病友們來京看病時有個地兒住;向陽的露臺用來晾曬被褥、衣物——那里有很嚴格的衛生規范,迎門是醒目的入住規則,第一條說,隨時洗手,不要用香皂,用洗手液。不過,這里就快經營不下去了:“咱家”沒有了資金來源。
X不準備把他的現狀利用媒體傳播出去,搞得跟讓大家獻愛心似的。他只是想申請些關注艾滋人群的社會活動基金,后者要更專業些。
X拒絕了采訪,絮叨了半天,他解釋了不喜歡媒體報道的原因。
“某年,某電視臺找我錄節目,非要我說病況有多慘,受多大罪。我說我現在挺好呀,他們就掐了不播。”據說是因為,“這么說,以后大家誰還怕這個病?”他的光頭,就是為了表示不接受媒體采訪的決心而剃的。
外加一聲長嘆:“我們這個圈子里,出頭露臉的難有好結果……”
(王立剛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