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上班,電臺在播放《黃河頌》。因為華叔去世前,最想聽這首歌,他的朋友,拿出來和大家分享。他說,他明白,華叔要借這首歌表達心志。
對于年輕一些的香港人來說,沒有多少人知道這首歌,更不要說這首歌背后的故事。其實就算在內地,年輕人就算知道,也不會是想要點播的歌曲。
但是對79歲的華叔,還有很多他那個年紀的人來說,這首歌,是他們的年輕歲月,是他們對于自由新時代的一種向往。華叔經歷過日本侵華戰爭,年幼的他目睹日軍對村民的欺壓。他經歷過殖民統治,感受到社會不公,于是在70年代投入了社會運動,為教師爭取權益,創建教協,爭取中文成為法定語言。80年代,發動三萬人到維園示威,反對日本修改教科書。1985年以教育界功能組別加入立法局,因為對當時的港英政府落實直選步伐太慢表示不滿,他和其他的民主派一起,投入了推動88直選的運動。他被視為民主黨的元老。
2004年,華叔宣布不再競選立法會議員,他在立法會發表了告別動議,在經歷了18年的立會生涯之后,談他對政治、對自己的看法:
有議員曾批評我是“政治動物”。當時,我回應說:人是動物,動物包括了人,“政治動物”并不可恥,但千萬不要做“政治禽獸”,更不要做“政治蝙蝠”。蝙蝠雖屬獸類,但又像鳥類會飛,有點近乎非禽非獸、或禽或獸、亦禽亦獸。而且,害怕光明,晝伏夜出,睡時倒掛,頭下尾上,眼中所見都是顛倒了的。
又有議員批評別人,在議會內把問題“政治化”。中山先生說:政治者,大眾的事務也。立法會是立法機關和民意機構,討論的都是大眾的事務,這不是一個“煮飯仔”、“玩泥沙”的地方,怎能不“政治化”呢?其實,批評別人“政治化”、反對“政治化”,只是另類的騙人的“政治化”而已。
又有人常常說:妥協是政治的藝術。我以為,妥協有兩種:一是出賣背棄原則的妥協,另一是“退一步、進兩步”的策略運用。倘若是前者,那不是“藝術”,而是“偽術”。不能魚目混珠,模糊兩者。判斷的關鍵是,能否堅持原則,堅持前進的方向。
“政治智慧”,常有人提及,卻少有說到“政治道德”。我認為“政治道德”是首要的,沒有“政治道德”的所謂“政治智慧”,只是沒有靈魂的權術、詭計、伎倆而已。是怎么樣的“道德”呢?我曾在《明報·三言堂》專欄寫過:擁抱公義,堅持原則;光明磊落,無私正直;真誠信實,寬宏大量;無畏險阻,堅忍不拔;虛心謙遜,勤奮進取;澹泊樸素,刻苦清廉……做個真正的人。
華叔一直單身,直到去年,公眾得知他身患癌癥末期,他才公開談論他的個人感情生活。因為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他的女友二十多年前去世,于是華叔終身不娶。由于她的女友知道自己身患癌癥,不能生育,于是主動結束戀情,分手時送給華叔一只手表,還囑咐他信教。不過分手十年之后,華叔才知道她已經病逝,也終于知道了她離開自己的原因。
談起這段感情,華叔說:“婚姻可能是幸福,亦可能是不幸福。同時假如你心中有所愛的人,或者別人心中愛你,雖然天人相隔,你都會感覺到是一種幸福。”
華叔,就是司徒華。作為一個政治人物,他在作出選擇和判斷的時候,未必總是正確,甚至產生爭議,這非常正常,沒有一個人會永遠正確,但是有一點誰也不會否認,他作決定的出發點,從來都不是為了自己。他從來不做政治交易,他不是忽然民主,或者忽然愛國,他總是堅守著他的信念,把他嘴中的“政治道德”放在首位。
華叔從1990年開始,每年春節都會到維園花市為大家寫對聯。前些年,還會收到華叔親筆書寫的賀卡,只是可惜,從來沒有機會采訪過他。華叔的骨灰,一半向北灑向大海,因為他心系祖國;一半灑在香港的土地,從此和香港土地相連。他對國家的愛,用他的一生,是那樣濃烈地表達著。
當香港各界悼念華叔的時候,一些聲音提醒大家,不要把華叔造成神。這真的太多慮,人們悼念華叔,正是因為他是一個好人。一個社會能夠因為一個人的品德而去緬懷一個人,不正是充滿希望嗎?
(阿雅摘自《鳳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