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云貴作品

　　潘云貴，1990年12月出生于福州長樂。就讀于黑龍江省佳木斯大學。第六屆“雨花杯”全國十佳文學少年。“我們”散文詩群成員。作品發表于《詩刊》、《詩潮》、《詩林》、《延河》、《美文》、《中國詩歌》、《青年文學》、《兒童文學》、《福建文學》、《中國校園文學》等刊物。
　　
　　獅夢
　　
　　被獵槍驚醒的獅子
　　不可能還安睡在叢林的墳墓里
　　它要切開自己的毛皮
　　把一切反抗的怒吼舔進骨頭的深處
　　那澎湃的血色火焰，在信仰的火爐上跳躍
　　
　　獅子的眼睛裝著高懸于人類頭頂的月亮
　　鎢絲一般變形，彎曲，蜷縮，卻永遠
　　不會丟了自己的質量
　　
　　在獅子的夢里
　　我夢見金達萊、倉皇和微小的死亡
　　它們從犀利的腳爪上滑落
　　這是人類
　　陷于自身陰謀中的恐慌
　　
　　鷹之死
　　
　　陰謀的弓弦上，龐大的信念，驚落。
　　嗚咽，從每一根螻蟻的聲腔里噴涌，堵
　　塞時光的毛孔。
　　天空喑啞，像匹馱不動信仰的老馬。每一片云翳都是
　　一枚被皮鞭抽出的淤青。結塊的恐懼，翻動。
　　
　　獵人用箭器種植自己的驕傲與神圣
　　主宰者一樣炫耀的脾性，比任何一塊石
　　頭都要冰冷。
　　原野此時布滿血腥，一望無際。
　　死亡精心裁剪出的臍帶，被獵狗一一咬碎。
　　
　　可憐的飛翔，再也不能寄托予遠大的天宇。
　　隕地的直徑，接近沉默最深的呼吸。
　　
　　鷹至死，也要睜大瞳孔。目睹自己的命運
　　貼向芨芨草衰竭的根部。
　　幽藍深邃，這最后燃燒的火焰，倒在一
　　杯伏特加的功勛里。
　　半杯是黑玫瑰，半杯是海水襲卷而來的
　　不幸的風暴。
　　這是撒旦所要飲啜的，灰白的絕望。
　　
　　思想者
　　
　　幻想頭顱里藏著一座花園，溫暖而牢固
　　盛開濟世情懷和預知未來的箴言
　　一句一句，黃金般的重。
　　
　　這是思想者自塑的雕像，偉大而冠冕堂
　　皇的布局
　　似以諸神口吻杜撰的神諭，公然指示
　　所有生死聚散奔赴一個太陽的中心點。
　　一只在落日里失聲的黑豹子，無暇理會
　　這具沒有血腥味的空殼，上面落滿微霜
　　和野牛的角骨。
　　一座廢墟。
　　
　　提燈照亮雨水淋漓的塵世
　　時間凝固的琥珀，從思想者齒中滑落
　　在一世清風朗月里閃爍。
　　以為能救贖羔羊和鐐銬下的亡靈，卻不知
　　在大水中落難的矢車菊和荒居
　　在洪荒之后又被蜘蛛與烏鴉的合謀洗
　　劫一空。
　　墨綠色的骸骨，和眼淚。
　　
　　那只黑豹子跑過，眼中掉出蔑視與憂忿
　　沉重砸在一路尾隨的石頭上。冰冷的反抗。
　　鳥鳴和白晝，一個勁地被打碎。
　　
　　思想者按緊自己的頭顱，一時間
　　想把它按成虛無的形狀。
　　
　　夜
　　
　　河水從你的關節流過，每一根骨頭都是
　　清涼的
　　你繞過赤水河，終于抵達寫信的深夜
　　空山，和一個人的體香
　　
　　飄落而下的，是芨芨草，海棠紅的鱗甲
　　一只蟋蟀只是坐在你的陽臺上，看你沉
　　陷的眉棱骨
　　劃下一個斷句，屈服于煙灰缸和口紅的離開
　　
　　雀鳥輕輕砸一下嘴，一個夜晚矮下去
　　你要走到葡萄藤下告訴失散已久的紫微星
　　你的眼睛，一只裝著洶涌的大海
　　一只裝著寧靜的自己
　　
　　徘徊
　　
　　遍地苜蓿的季節，所有的珈藍寺
　　多了許多迷路的人，在芳香里縮小
　　成為涼薄的暮色和槭樹葉
　　
　　麥地里還有余下的焦黃，被寄存在
　　大地的胸脯上，沐浴晨昏
　　一樹石榴很沉實地卸下暴露的秘密
　　獨留一只烏鴉寡居在枝頭，讓前來收獲的人
　　感到惶恐和不安
　　
　　你一個人坐在寺廟和田埂的中間
　　看一排螞蟻馱著腐爛的果皮走過
　　多么單薄多么輕，仿佛可以放下一切
　　卻又遲遲無法放下
　　這是你的荒蕪，與孤獨
　　
　　等待的溫度
　　
　　鐘聲里，牛羊下山
　　你坐在湖畔，咬著一株薄荷草
　　看看月光降下的階梯
　　是不是
　　已經伸到自己的智齒上
　　
　　你舔舔牙齦，一排整齊
　　嗞——
　　炊煙漸漸升起
　　明月在做準備
　　風中，金銀花已經被吹涼了
　　你還要
　　再等一會兒
　　
　　北方之南
　　
　　這一次，她回不去了
　　跪倒在冰凍的城門前
　　許多蛛網，風里寂寂吹著
　　她的溫存之鄉：江南，嶺南
　　掛在光禿禿的懷念里，一雪封喉
　　
　　北方的冰冷，在飄揚
　　遠一點的山嵐，是白的
　　近一點的煙云，是白的
　　
　　她知道：如果有一天，城門洞開
　　她便能南下，便能在自己的白發里
　　觸摸到雨水的墓地
　　
　　這時，一只知更鳥
　　喊皺了她的思緒
　　
　　迷津
　　
　　當明日火車宣告缺席之時
　　她就只能站在夜的迷津上
　　等候船只
　　漁火在這時，掐滅了
　　打漁者僅有的咳嗽
　　漏網之魚又重新鉆回水底
　　所有想好辯白的傀儡
　　已經擺好投江的姿勢
　　黑暗中，他們無法取岀
　　生存和救贖的神諭
　　
　　她倦了，坐在蘆葦上開始回憶：
　　夜里掛在胸脯上的兩只眼睛
　　是怎樣濕潤過一個男子的夢境
　　又是怎樣讓俗世的皮囊更加透明
　　草尖上有露水滴落
　　一只沉默的兔子從里面躥岀
　　對著被黑夜收養的女子
　　兩顆掉落的門牙，是兩朵
　　堅硬的燈花
　　照亮紅色襁褓、煙葉和骨灰
　　順著河流而來
　　
　　面對往事，四十歲的她
　　就像一個纏腳的老嫗
　　望著將要到來的船只
　　總也挪不開步子
　　
　　香草女人
　　
　　大雪又落了下來，封住她的喉嚨。
　　一籃子香草，是昨天早上采來的
　　經過花圃、菜園、漫長的崎嶇與顛簸
　　放到了煙灰缸和啤酒瓶的中間
　　路途遙遠，而艱辛。
　　她不禁掬了把淚水，便走向廚房
　　繼續準備今天的煤氣、油煙、醬醋
　　和要放上幾瓣茴香的五花肉。
　　
　　結婚以前，世界屬于她一個人
　　結婚以后，她的世界被兩個人瓜分
　　男人，和孩子。
　　
　　她往窗外看了看，現在是十二月
　　大雪堵塞了一個女人
　　通往春天的道路。獅夢
　　
　　被獵槍驚醒的獅子
　　不可能還安睡在叢林的墳墓里
　　它要切開自己的毛皮
　　把一切反抗的怒吼舔進骨頭的深處
　　那澎湃的血色火焰，在信仰的火爐上跳躍
　　
　　獅子的眼睛裝著高懸于人類頭頂的月亮
　　鎢絲一般變形，彎曲，蜷縮，卻永遠
　　不會丟了自己的質量
　　
　　在獅子的夢里
　　我夢見金達萊、倉皇和微小的死亡
　　它們從犀利的腳爪上滑落
　　這是人類
　　陷于自身陰謀中的恐慌
　　
　　鷹之死
　　
　　陰謀的弓弦上，龐大的信念，驚落。
　　嗚咽，從每一根螻蟻的聲腔里噴涌，堵
　　塞時光的毛孔。
　　天空喑啞，像匹馱不動信仰的老馬。每一片云翳都是
　　一枚被皮鞭抽出的淤青。結塊的恐懼，翻動。
　　
　　獵人用箭器種植自己的驕傲與神圣
　　主宰者一樣炫耀的脾性，比任何一塊石
　　頭都要冰冷。
　　原野此時布滿血腥，一望無際。
　　死亡精心裁剪出的臍帶，被獵狗一一咬碎。
　　
　　可憐的飛翔，再也不能寄托予遠大的天宇。
　　隕地的直徑，接近沉默最深的呼吸。
　　
　　鷹至死，也要睜大瞳孔。目睹自己的命運
　　貼向芨芨草衰竭的根部。
　　幽藍深邃，這最后燃燒的火焰，倒在一
　　杯伏特加的功勛里。
　　半杯是黑玫瑰，半杯是海水襲卷而來的
　　不幸的風暴。
　　這是撒旦所要飲啜的，灰白的絕望。
　　
　　思想者
　　
　　幻想頭顱里藏著一座花園，溫暖而牢固
　　盛開濟世情懷和預知未來的箴言
　　一句一句，黃金般的重。
　　
　　這是思想者自塑的雕像，偉大而冠冕堂
　　皇的布局
　　似以諸神口吻杜撰的神諭，公然指示
　　所有生死聚散奔赴一個太陽的中心點。
　　一只在落日里失聲的黑豹子，無暇理會
　　這具沒有血腥味的空殼，上面落滿微霜
　　
　　和野牛的角骨。
　　一座廢墟。
　　
　　提燈照亮雨水淋漓的塵世
　　時間凝固的琥珀，從思想者齒中滑落
　　在一世清風朗月里閃爍。
　　以為能救贖羔羊和鐐銬下的亡靈，卻不知
　　在大水中落難的矢車菊和荒居
　　在洪荒之后又被蜘蛛與烏鴉的合謀洗
　　劫一空。
　　墨綠色的骸骨，和眼淚。
　　
　　那只黑豹子跑過，眼中掉出蔑視與憂忿
　　沉重砸在一路尾隨的石頭上。冰冷的反抗。
　　鳥鳴和白晝，一個勁地被打碎。
　　
　　思想者按緊自己的頭顱，一時間
　　想把它按成虛無的形狀。
　　
　　夜
　　
　　河水從你的關節流過，每一根骨頭都是
　　清涼的
　　你繞過赤水河，終于抵達寫信的深夜
　　空山，和一個人的體香
　　
　　飄落而下的，是芨芨草，海棠紅的鱗甲
　　一只蟋蟀只是坐在你的陽臺上，看你沉
　　陷的眉棱骨
　　劃下一個斷句，屈服于煙灰缸和口紅的離開
　　
　　雀鳥輕輕砸一下嘴，一個夜晚矮下去
　　你要走到葡萄藤下告訴失散已久的紫微星
　　你的眼睛，一只裝著洶涌的大海
　　一只裝著寧靜的自己
　　
　　徘徊
　　
　　遍地苜蓿的季節，所有的珈藍寺
　　多了許多迷路的人，在芳香里縮小
　　成為涼薄的暮色和槭樹葉
　　
　　麥地里還有余下的焦黃，被寄存在
　　大地的胸脯上，沐浴晨昏
　　一樹石榴很沉實地卸下暴露的秘密
　　獨留一只烏鴉寡居在枝頭，讓前來收獲的人
　　感到惶恐和不安
　　
　　你一個人坐在寺廟和田埂的中間
　　看一排螞蟻馱著腐爛的果皮走過
　　多么單薄多么輕，仿佛可以放下一切
　　卻又遲遲無法放下
　　這是你的荒蕪，與孤獨
　　
　　等待的溫度
　　
　　鐘聲里，牛羊下山
　　你坐在湖畔，咬著一株薄荷草
　　看看月光降下的階梯
　　是不是
　　已經伸到自己的智齒上
　　
　　你舔舔牙齦，一排整齊
　　嗞——
　　炊煙漸漸升起
　　明月在做準備
　　風中，金銀花已經被吹涼了
　　你還要
　　再等一會兒
　　
　　北方之南
　　
　　這一次，她回不去了
　　跪倒在冰凍的城門前
　　許多蛛網，風里寂寂吹著
　　她的溫存之鄉：江南，嶺南
　　掛在光禿禿的懷念里，一雪封喉
　　
　　北方的冰冷，在飄揚
　　遠一點的山嵐，是白的
　　近一點的煙云，是白的
　　
　　她知道：如果有一天，城門洞開
　　她便能南下，便能在自己的白發里
　　觸摸到雨水的墓地
　　
　　這時，一只知更鳥
　　喊皺了她的思緒
　　
　　迷津
　　
　　當明日火車宣告缺席之時
　　她就只能站在夜的迷津上
　　等候船只
　　漁火在這時，掐滅了
　　打漁者僅有的咳嗽
　　漏網之魚又重新鉆回水底
　　所有想好辯白的傀儡
　　已經擺好投江的姿勢
　　黑暗中，他們無法取岀
　　生存和救贖的神諭
　　
　　她倦了，坐在蘆葦上開始回憶：
　　夜里掛在胸脯上的兩只眼睛
　　是怎樣濕潤過一個男子的夢境
　　又是怎樣讓俗世的皮囊更加透明
　　草尖上有露水滴落
　　一只沉默的兔子從里面躥岀
　　對著被黑夜收養的女子
　　兩顆掉落的門牙，是兩朵
　　堅硬的燈花
　　照亮紅色襁褓、煙葉和骨灰
　　順著河流而來
　　
　　面對往事，四十歲的她
　　就像一個纏腳的老嫗
　　望著將要到來的船只
　　總也挪不開步子
　　
　　香草女人
　　
　　大雪又落了下來，封住她的喉嚨。
　　一籃子香草，是昨天早上采來的
　　經過花圃、菜園、漫長的崎嶇與顛簸
　　放到了煙灰缸和啤酒瓶的中間
　　路途遙遠，而艱辛。
　　她不禁掬了把淚水，便走向廚房
　　繼續準備今天的煤氣、油煙、醬醋
　　和要放上幾瓣茴香的五花肉。
　　
　　結婚以前，世界屬于她一個人
　　結婚以后，她的世界被兩個人瓜分
　　男人，和孩子。
　　
　　她往窗外看了看，現在是十二月
　　大雪堵塞了一個女人
　　通往春天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