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打擊與被鼓勵中前行

　　很多人認識陳樂叢，是在2010年2月19日，她在香港南丫島舉辦了中國內地第一場公平貿易婚禮。她的婚紗由一位失聰的年輕女設計師設計，加工者是廣州的外來打工妹。她送給丈夫的銀質袖扣，則來自貴州凱里銀匠的精雕細琢。
　　南丫島的酒店為他們準備了自助餐，食材悉數來自公平貿易產品。制作婚禮蛋糕的可可粉來自西非，意大利粉、咖啡、果汁、蔗糖、巧克力等，則是從香港知名公平貿易代理商公平棧處購得。
　　對于消費者來說，公平貿易意味著一邊消費一邊公益，這也是陳樂叢認同公平貿易婚禮的關鍵因素。然而，“中國在一兩百年以內是不可能實現公平貿易的。”陳樂叢笑著說。當這個中國首家正式注冊的公平貿易NGO創始人平靜地說出這一殘酷的消息時，恐怕很難讓人理解，既然如此，她為什么要開始這項工作?又為什么要堅持下去?
　　“這種感覺有點像吸毒。”陳樂叢開玩笑道，“在這個過程中會讓你獲得難以言表的快樂，一但開始，就很難放棄。特別是當你想到，若干年之后，一些人的命運可能會因此改變，你就會很欣慰。”
　　
　　承認差距
　　
　　環球慈善：為什么對公平貿易在中國的前景如此悲觀?
　　陳樂叢：這不是悲觀。從世界范圍來看，公平貿易已經有了60多年的歷史，但公平貿易在國際貿易總量中的比例僅占到0.01％。中國的公平貿易剛剛起步，還有多遠的路要走，可想而知。
　　環球慈善：你是一開始就很清楚這一點嗎?
　　陳樂叢：不是。2008年我開始了解公平貿易的時候，只是簡單地覺得這是一件好事，而且這種方式比單純捐款更容易。沒想到實施起來難度這么大。因為你要幫助的對象和你要拉動的人，都還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考慮問題，只是想到這么做對“我”有什么好處，不會去想做這個事情對“大家”有什么好處。過了大概半年時間我才慢慢意識到這一點，公眾對公平貿易的接受速度沒有我們想象的那么快。
　　環球慈善：這種景況正常嗎?
　　陳樂叢：其實正常。說實話，中國還沒有到談公平貿易這個階段，畢竟剛剛起步。但是這個理念很好，所以我們現在做的只是一個普及理念的事情。現在，樂創益也好，國內其他公平貿易機構也罷，都是在為將來公平貿易在中國的發展打地基。當我明白了這一點，我就可以踏踏實實地做事情了。
　　
　　國內市場足夠大
　　
　　環球慈善：既然公平貿易在其他國家已經有了更為充分的發展，樂創益為什么不去走國際市場?
　　陳樂叢：現在國際上有兩個公平貿易的認證機構。目前在全球約有450個公平貿易會員，公平貿易的規模越來越強大，在美國、歐洲國家都得到廣泛的認可。據我所知，目前中國獲得WFTO認證的丹云和獲得F'LO認證的大鄣山茶葉，他們的產品主要銷往歐美市場。而樂創益基于現有的發展階段，還未考慮推動中國的公平貿易產品走國際市場，因為我覺得國內市場足夠大。而且，一直走國外市場，國內市場消費者的理念永遠無法培養。所以，我們要聚集國內市場。因為我們不僅僅是公平貿易的實踐者，也是公平貿易的傳播者。
　　環球慈善：如今你們的努力是否在國內得到些許認可?
　　陳樂叢：壹基金潛力典范的評選，我們兩年都入圍，但都沒有得獎。即使如此，今年我們還要繼續參選，哪怕不得獎也沒有關系，這是一個繼續宣傳公平貿易的機會，因為這確實是一個新鮮事物，連很多評委郝不知道。
　　環球慈善：做公平貿易是否挫敗多于喜悅?
　　陳樂叢：我經常是在被打擊與被鼓勵的反復中往前走。在經歷一些打擊和沮喪的時候，也會有一些鼓勵你的事情同時出現。比如，2010年中央編譯局搞首屆社會創新獎，這么高規格的機構所舉辦的評選，我們入圍了前20名。雖然沒得獎，但已經足夠了。因為最終得獎的都是已經做了很多年的前輩，他們當之無愧。有人鼓勵說明你做的事情是有意義的，而有人打擊又說明還有人沒有認識到你所做事情的意義，所以才要更加努力地去做。
　　
　　不排除工作能力
　　
　　環球慈善：公平貿易這幾年在中國是一個什么樣的發展趨勢?相關的NGO在數量上有一個什么樣的發展?
　　陳樂叢：雖然非常緩慢，但是肯定是在向一個良性的方向發展。不過至于數量不太好說。
　　樂創益是一個特別純粹的公益組織，我們的章程明確規定，股東不能分紅。但是目前中國在做公平貿易的NGO大多數是工商注冊。既然是公平貿易，就應該向公眾公開自己的財務信息，但是很多NGO還做不到這一點。我知道這中間有些公平貿易組織其實做的事情很好，而且做得也很辛苦。但是不排除有的組織是以公平貿易為噱頭。所以，真正的公平貿易組織有多少，這個數量不太好說，這取決于他們是否愿意把自己的信息公開。
　　環球慈善：目前公眾對于公，益機構的惡意推定情緒很嚴重，這些人聽到公平貿易的時候，會本能地覺得，哪有這么好的人，你肯定是為了賺錢。
　　陳樂叢：沒錯。我曾經在一個講座中碰到一個大學生。在我介紹之前，他就說，“又一個打著公益旗號的商業組織來推廣自己的公司了”。但是當他聽了我的演講，聽我解答了他的很多問題之后，他開始慶幸自己繼續聽了下來。只要我們做的事情是好的、是對的，就可能得到他們的理解。
　　環球慈善：但是那些不透明的公平貿易組織會讓這種惡意推定更為嚴重。
　　陳樂叢：我曾經也為此郁悶過一段時間，因為樂創益的合作者當中也有出現這種問題的可能。但是后來我也想明白了，作為一個新興的行業，大家都還是在摸著石頭過河，隨著時間的推移和檢驗，一定會有一批對公眾“說不明白”的組織在這個過程中被淘汰掉。
　　
　　我們要繼續堅持
　　
　　環球慈善：這幾年，你能感覺到消費者對于公平貿易的理解程度有一個明顯的提高嗎?
　　陳樂叢：樂創益有一個豆瓣小組，小組成員每增加100人，我都會把時間記錄下來。通過幾年的觀察發現，成員每增加100人所需要的時間越來越短，這就說明公平貿易的理念正在越來越快地被越來越多的人接受。
　　環球慈善：目前在中國推廣公平貿易的難度主要在哪里?
　　陳樂叢：主要還是我們的影響力不夠。如果我是李連杰，那么公平貿易的推廣速度一定會快得多。所以，公平貿易需要更多有話語權的人來關注和支持。當然，另一方面，我們自身的積累也不夠。如果我能像梁從誡先生那樣做那么多年的“自然之友”，那么我說話肯定會更有分量。所以，我們要繼續堅持!
　　環球慈善：那你認為，目前政府、企業和消費者可以為推廣公平貿易做些什么?
　　陳樂叢：政府是不可以盲目出臺政策的，尤其我們國家，國土面積大，情況也更復雜。樂創益很愿意做一只小白鼠，通過我們的實踐，給政府以借鑒。但目前我們積累的經驗還不夠，政府很難據此制定一個合理的政策。所以，我倒覺得政府不急于行動，只要先關注就可以了。
　　企業方面我覺得在可能的情況下，應該更好地履行自己的社會責任。比如很多企業每年都要訂購一定數量的紀念品，企業可以通過公平貿易組織去把這些訂單給這些組織的幫扶對象去做，但是不要亂砍價，因為我們不是為賺錢。也不要限制太死的時間，因為完成這些訂單的人不是工廠里的專職工人，而是靠天吃飯的農民，農忙的時候是沒有時間做這些事情的。
　　至于消費者，如果能像美國的消費者那樣迫使商家出售更多的公平貿易產品當然更好，只是目前來看不太可能。但國內的消費者可以盡可能多地購買公平貿易產品，向身邊的人宣傳公平貿易的理念……總之可以做的事情還是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