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

　　趙曉林，1972年生，遼寧省作家協會會員。先后在《百花園》《鴨綠江》《天池小小說》《關外文學》《紅海灘》《盤錦日報》《遼河晚報》等報刊雜志發表小說散文多篇。
　　
　　不知不覺中，阿離就有了個習慣，每次和姐妹們走進包廂，她都會用眼睛細細過濾一遍客人。如果他不在，她心里頓時就空落落的，仿佛丟了什么珍貴的東西。即使被選中了，她也只是隨著客人默默唱歌，默默跳舞，默默喝酒，從不多說一句。如果他來了，她立刻感到昏暗的包廂里明亮了很多，溫暖了很多，干凈了很多。有時候，她還會冒出俏皮的想法：故意藏在姐妹們后面，悄悄盯著他。她看到那雙細細的眼睛來回搜尋，最后停在她那里。他的嘴角輕輕動動，說，阿離，你來。她就乖乖坐到他身邊。
　　姐妹們羨慕地說，每次都點你，你不在，還等你，你們是鐵子？阿離淡淡地笑笑，沒回答，可心里卻像裝了個火爐，暖暖的。阿離欠他個人情。那次，要不是他及時攔住，她還不知要被那個肥得像豬一樣的客人灌多少酒呢！他是個好人。
　　他姓楊，和他一起來的客人都叫他楊經理或者老楊。其實他年齡不大，也就四十歲左右。阿離心里偷偷給他取了個有趣的名兒，叫“一撮胡”。她覺得他鼻子下面那撮胡子真逗，修剪得規規矩矩，毛絨絨的，像條小蟲子趴在那里，老電影里的日本人就留這樣的胡子。那條紅碎花藍底的絲質圍巾真好看，圍在他的脖子上，越發把他顯得斯斯文文與眾不同。他喜歡唱《灰姑娘》那首歌，每次來都唱。阿離和他一起唱的時候，他們都流淚了。
　　他有故事。那個灰姑娘藏在他心里。是他的初戀嗎？阿離怪怪地想，心里生出了一點妒忌。有時候，她又覺得自己就是那個灰姑娘，心里就有了凄凄的感覺。她倒了滿滿一杯酒，準備要喝下去的時候，卻被他的手捉住了，奪過來。隨后，阿離的手里被塞了幾個瓜子，或者一瓣橘子，一片西瓜。這些東西每天都吃，但阿離總覺得他拿給她的味道不一樣。為了報答他的好意，阿離用牙簽插起一片水果，送到他的嘴邊。他愣住了，看了她一眼，用手接過來，放進嘴里，一邊嚼一邊沖她點頭微笑。他真逗。阿離心里想著的時候，開始慢慢靠近他，手輕輕放在他手上。他好像觸了電一樣，堅決地抽了出來，默默地說，你叫什么名字？
　　阿離，離開的離……上次真的謝謝你……沒耽誤你生意吧？沒事。那天，可能是惹得他挺不高興的，生意沒給我。不過沒什么，那樣一個人，還是不和他做生意為好。阿離心里咯噔一下。她歉意地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你，和我以前的一個朋友長得挺像……她為了供弟弟上大學，才……如今弟弟有錢了，可她卻得了癌……人也不在了。她喜歡唱《灰姑娘》那首歌。
　　他沒再說下去，就和其他的客人喝酒，聊天。結賬的時候，不管是誰請客，他都會偷偷多塞給阿離兩張鈔票。
　　那個故事讓阿離的心輕輕一顫。
　　每個月阿離都把他多給的錢和自己節省下的錢寄到南方的一個城市。那個城市，有一所全國著名的大學。
　　一次，阿離故意打扮得很時髦，化了濃濃的妝，穿了件領口很低的外套。他一時竟然沒看出來，非常失望地坐在那里。阿離悄悄走到他面前，小貓似的挨著他坐下。他一愣，然后輕輕笑了笑，說，剛才，沒看出來。其實，還是……簡單點好。阿離點點頭，沖他小聲地“嗯”了一聲。
　　那次，他帶的幾個客人很活躍，特別愛跳迪士高。當動感極強的音樂響起來時，暈人的燈光不停地旋轉著，包廂內閃爍著男男女女扭腰伸腿的綽綽身影。阿離本想陪他跳一會兒，可他卻擺擺手，然后就立刻捂上耳朵，閉上了眼睛。
　　阿離問，怎么啦？他說，不習慣，太鬧。阿離就陪他說話。他說，還是靜點好。如果不是為了做生意，無論如何都不會來這里。阿離酸酸地說，那我就遇不到你這個大好人了。他又重復了那句話，你和我以前的一個朋友，長得挺像……阿離低下頭，悄悄抹抹眼睛。
　　阿離那天遇到了那個讓她恨一輩子的男人，他點了她。阿離一首歌都沒唱，只是不停地喝酒。當男人把一沓鈔票塞給她時，阿離狠狠摔在男人的臉上走了。阿離心里針扎一樣難受，她請了假，就搖搖晃晃走到街上。她感到自己就像一棵斷了根的枯敗的小草，無依無靠，孤苦伶仃，在冬天的深夜里，被刺骨的冷風不停地刮著，馬上就要被刮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她多想找個知心的人倒倒苦水啊！她無意中撥通了他的電話。那是一次唱歌時，他的手機忘在了沙發上，阿離還給他時，特意用他的手機撥了自己的號碼。
　　電話通了，是那個熟悉的聲音，你好！哪位？我……阿離……在歌廳的路邊，你，能來嗎……電話那邊稍稍頓了一下，隨后就傳來暖暖的聲音，你等我吧。
　　阿離聽話地蹲在了路邊。在等待中，她開始懷疑他剛才電話里的話是不是真的，她開始后悔自己的冒失。她是誰呀？只不過是一個……后來，她覺得渾身不再瑟瑟發抖，暖和了許多，一件衣服已經披在了她的身上。她抬起頭，看到了他。她默默站起來，把頭挨在他肩上，哀哀地說，我累了！他沒躲，默默站了好一會兒，才把她扶上了一輛出租車。阿離緊緊挨著他，手緊緊攥著他的手，生怕他立刻消失似的。他的手也一直緊緊攥著她的手。
　　 阿離被他帶到一個酒店的房間里，她的心悠了悠。他解釋說，這是為客戶常年定的，他們只要一來就住這兒。阿離仿佛沒有聽清他的話，只覺得面前的他變成一棵樹，那棵樹充滿了誘惑，充滿了力量。她覺得自己要變成一根藤，慢慢地纏繞著他。阿離悄聲說，我想洗個澡。說完，就匆匆脫掉外衣，進了盥洗室。
　　溫熱的水流讓阿離渾身的血液開始沸騰了，她覺得洗完后的那個白凈的身體又煥發了少女的氣息。阿離沖著鏡子羞澀地笑笑，連最貼身的衣服都沒穿，就用浴巾圍上了，露了圓圓的肩膀和豐滿的腿。她裊裊地走出來，低著頭，不好意思地走到他面前，挨著他坐下來，頭靠在了他的肩頭上。他的身體微微顫一下，然后就沒再動，像尊雕塑一樣直直地坐著。
　　很久以前的感覺又出現了，阿離的臉熱熱的，有些發燙。胸腔里仿佛裝著一只活潑亂跳的小鹿，砰砰地撞擊著她的身體。她覺得自己好像喝醉了酒一樣，暈暈的，美美的。他終于伸出一只手，在她的頭發上輕輕撫了撫，然后輕輕地說，好妹妹，不管遇到什么事兒，都別太傷心。你太累了，好好睡一會吧。你說我是個好人，你也是個好人，一個好姑娘。是嗎？他那雙細細的眼睛出神地看著她，沖著她點頭。
　　阿離緊咬著嘴唇，小貓似的爬上了床，躺下了。她悄悄地想，也許他喜歡我。我要報答他。她看到他躡手躡腳走到床邊，關掉了燈，又給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就回到了沙發邊，默默坐下了。屋里很靜，可以清晰地聽見他和她的呼吸聲，還有墻上石英鐘咔噠咔噠的聲音。這個時候，阿離覺得應該有一些故事發生的?？墒?，他的電話響了。阿離聽到他輕聲地說，我在外面陪一個朋友，她喝醉了。我過一會兒就回去。阿離真想在他接電話的時候，故意弄出一點聲音或者搞點惡作劇，可是她沒有。阿離默默吻著那個軟軟的枕頭，慢慢地，洇濕了一大片。
　　那個晚上，阿離安安穩穩地睡著了。她夢見自己又穿上了潔白的婚紗，挽著他走上了紅地毯。阿離撲哧一聲笑了，睜開眼睛，外面已經亮了，空蕩蕩的屋里只有她一個人，浴巾還裹在她的身上。她傻傻地坐在寬大松軟的床上，好一會兒，她的目光落到了茶幾上。她的那些衣服已經平平展展地疊起來了，一條毛巾包著一件東西，旁邊還放著幾張鈔票，下面壓著一張字條。阿離拿起字條，看到上面寫著這樣幾句話：好姑娘：一切總會好起來的，因為我們都是認真生活的人。你的朋友。
　　阿離低下頭，默默吻著那張已經咸咸的字條。打開毛巾，毛巾里包著一個裝滿了溫水的水杯。她的耳邊響起了那首《灰姑娘》——怎么會迷上你，我在問自己。我什么都能放棄，居然今天難離去……
　　 那個灰姑娘純潔，可愛，也很美麗。
　　 阿離心里想著的時候，已經準備開始新的生活了。
　　
　　責任編輯 蓋艷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