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社會是在分工分業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分工使各人主要從事某一類活動,熟能生巧,提高個人勞動生產率;分工催生協作,通過協作提高整體生產率。分工協作使一個個人、一個個組織,圍繞某一類人、行為或某一類產品,聯系起來組合而成一個個行業。分工促分業,分業又深化分工,社會才得以進步發展。由于各人各業不能生產其成員生存發展所需的各種資源,于是出現了以貨幣為媒介的商品交換活動,使一個個生產和服務組織變成了企業。在各個企業或非企業(如行政、事業單位)組織中,都需要服務于所在組織目標的各相關工種的人才,并以所在組織的業務類型稱呼為他們的職業。凡是以人類行為研究為對象的學科,都不能忽視社會分工分業與他們研究工作的關系,出版行為也不例外。在對出版行為的研究中,特別要關注下列事實。
第一,正是分工分業催生并發展了出版行為。因為分工而必須有相互間的協調配合,因為分業而必須要有各人各業間的信息溝通,互補合作,才能收到實效。分工分業又使社會管理當局與公眾的信息溝通成為必須,否則社會就會亂套,形不成合力。出版就是上下左右溝通信息的有效方法之一。分工分業是各國進步發展共同的必由之路,在各國民眾相互間,管理層相互間,管理層與民眾交互間,溝通相關信息,也成為出版的一種重要職能。社會越發展,利用物的載運功能溝通信息的活動,必定越發展、越密切,其中就包括現在稱之為出版的這種方式。社會結構在分工分業中愈來愈復雜,人們的出版傳播目的和閱讀認知目的也必定越來越多樣化。因此,包括出版在內的精神交往活動,始終是社會管理當局和社會人群關注的重點之一。不同的時空條件下的出版模式,必定是既有共同之處又有差異之處。
第二,圍繞物載作品方式對大眾開展傳播活動的名曰“出版”的人類行為,大體可分為實踐、研究、創作、編輯和出版物制作、出版物流通與社會性應用等基本環節,這些環節,構成“出版運行鏈”。在分工分業中,有人各司其職;而每一個環節,又是由眾多相關專職的和非專職的人員在分門別類、分工分業情況下,歷史地完成的。當我們以出版物的制作為中心來研究人類的相關行為時,人們稱它為出版學。只是在出版學研究中,學者們通常是斬頭去尾,只取“中段”來研究的,而且通常只是從出版社的運作過程來研究的,實踐、研究過程一般是不講的。出版物流轉到讀者手里后引起的變化,通常也只是就“人類進步的階梯”作用說上幾句而已。這是行為科學研究中常用的一種學科知識構建方法,并不奇怪。但當我們要把“出版”究竟是怎么一種人類行為說清楚時,就不能不頭頭尾尾都說上幾句了。實踐活動的核心是與客觀事物接觸,獲得事物發出的事物信息。研究是將事物信息轉變為人的認知信息并系統化;創作是以自己獨到的主旨認識為龍頭,將相關認知信息聯系起來并在融合過程中有序表達出來,使之成為一件或一組作品;編輯是根據客觀事物相互聯系情況,按出版的表達意圖對作品及其構成單元進行選擇、整理(含修改)并有序組合起來,成為一件既適合傳播又符合出版事主表達意圖的組合性作品或作品的組合系列;出版物制作是指將作品制作成物載作品類產品的行為;出版物流通是指利用作為作品載體物的自然屬性,合理地地將出版物傳送到需要者手中;社會性應用是社會人群按各自認知需求、認知能力,將出版所傳作品內容轉化為自己思想認識的有機構成部分,并轉化為社會行為這種活動。這一系列環節是環環相扣,緊密相連的。
表面看來,這些內容人人皆知。其實,不弄清楚,會出錯的。比方,實踐是認識的源頭,而任何對客觀事物的認識過程,都是在人的肢體與客觀事物直接接觸或借助儀器設備間接接觸中才形成的,而接觸過程又都是人腦支配下的體力耗費過程,賠上性命是常有的事。因此,符合客觀事物運動真相的作品,從來都是人在腦力支配下耗費了體力才得以形成的。出版學者往往把作品只稱為腦力勞動成果了,而講“作品是勞動產品”這種說法,也值得思考。因為出版所載運的作品,是思想認識成果的凝聚體,是出于特定目的運用想象力制作而成的。科學思維的想象力有助于認識接近真理,而主觀臆想常常違背真理。
第三,分工分業,還往往造成一些人對出版相關人員的社會功能的錯覺。比如,人們往往把署名作者視為作品所述思想認識的創造者。其實,絕大多數作品署名者,只是眾多前人他人認識成果的吸納者與轉述表達者,并不一定是準確的轉述者。自己的創見有的有一些,有的根本沒有,還有歪曲原意的。何況,古時即有“天下文章一大抄”之說,而今更是“網上湊湊即文章”,怎能說作品全是署名作者的智慧貢獻呢?
第四,無論是作品認識體系的構建、作品的制作,或作品的傳播,都存在一種名曰“編輯”的活動方式。從根本上說,這是相互聯系著的客觀事物,人們只能在實踐基礎上一點一滴地去認識它,從而必須把點點滴滴的認識成果按其內在聯系組合起來表達它這么一種特殊的思維方式的應用活動。這是整個精神生產、傳播領域都在用的一種思維技法,并非出版領域所獨有。應用這種思維技法的活動,都帶著一個“編”字,就是把已有的分散的認識成果按其內在聯系組合起來使用的意思。科研系統的編研工程,著述系統的編著工程,新聞出版系統的編傳工程,都是編輯活動的具體應用方式。書報刊等出版系統中,從事編輯式傳播活動的人,是職業編輯人。優秀的出版社職業編輯人,是圍繞所在組織編傳目的之實現,在編著乃至編研活動中都有一手的人才。這是因為編傳是立足于編研、編著成果基礎之上的活動,沒有相對扎實的編研、編著才能打底,連人家送來的作品優劣都評判不出,怎能對其進行有效的加工再制作呢?更不要說為了出版傳播的需要,去參與巨型作品的編研式和編著式制作工程,并在其中發揮應有的主導作用了。
第五,面對有聯系的事物,聯系起來認識事物,聯系起來表達事物,是人人從小養成的思維習慣,從而作品的創作、編輯、出版,也是人人從小就在思想認識交流實踐中培育著的一類才能。只要條件具備,有所成就的實踐者、研究者、作者、作品編纂者,都可以從事一些業余出版活動,但只有一小部分人以創作、編輯、出版作為謀生手段的職業。就像掌握一些烹調技術的人,都會在家里烹煮食物,甚至向親朋露一手,但只有小部分人才會去當職業廚師。
第六,在出版業的生產經營活動中,還出現了新聞作品傳播與知識作品傳播由分工演進而成的行業分化。作品包括眾多門類,但從大處看,有兩大系列:一是報道和評述新近發生的事物運動變化現象的新聞類作品系列;二是表述事物本質性運動變化狀況的知識類作品系列。表述這兩類作品的個人和組織,是由分工演變為分業的。遠的不說,在中國革命進程中,新聞戰士和出版戰士,都只是文化宣傳戰斗隊伍的成員。新中國成立后,才逐步地分別成了報道與評說新聞事件的報業人員和傳播知識類作品的書業人員,從而出現了報業和書業的分化。期刊業則新聞、知識各有所重。報重時效、書貴久長,報重時效組合、書貴知識功能組合,就是人們對新聞作品和知識作品有用性的概括。報業也是出版業,《人民日報》在報名下一直注明“人民日報社出版”字樣。新聞出版總署的出版業統計年報,也是書報刊三業并列的。出版學本應以人類的出版行為整體作為研究對象,不能只研究書籍出版社的出版行為。僅僅因為報業早就被新聞學列為研究對象,20世紀80年代為爭學術名分而由書籍出版業內人士興起的出版學研究,不少人只將書的制作作為研究對象。由于是業內人士從事研究的,更有只把書業和知識性刊業的運作作為自己的學科研究對象,以至于寫出來的基本上是出版社生產經營學書稿。
時至今日,隨著社會的發展,知識的進步,教育文化的普及與提高,對報紙,人們已不滿足于單純的現象報導,期望有深度的知識評述。對書籍,人們也不滿足于傳統知識的復述,渴望對新發生的事實,也有系統、深入、及時的知識闡述。加上復制技術的進步,過去很長時間才能出的書現在定稿后三兩天乃至幾小時即可問世。報和書兩種作品匯集類產品,正在逐步接近。在計算機和手機等新型傳播手段中,書和報的物質形態已不復存在,新聞作品和知識作品只有從內容和表達范式上加以區分了。
第七,出版這種表達傳播行為,在個人有需要并具備條件時才進行的行為的基礎上,在社會分工分業中,逐步生發出由某些個人或組織來專職或兼職進行的行業。在商品經濟發展過程中,還進一步發展起了把出版物的制作與銷售作為商品生產經營對象的企業類組織,乃至成為現代出版傳播公司。但同所有衣食住行等人的日常活動的發展過程一樣,有了大飯店大酒家,仍家家進行食物烹煮;有了專業的出版傳媒公司,同樣流行著個人或組織的多樣化的出版行為,從辦黑板報到網上設置論壇、發博文等等。
出版行為,由個人或組織的物載作品方式的表達行為,演進為為社會提供出版式信息傳播的服務行為,是社會進步的一個標志,但其對受眾表達認識成果的宗旨并未因此而改變。
新中國成立初期,我國在理論上只承認工農業是生產活動,包括教育、新聞出版在內等方面的活動,都認定是物質資料的消費活動。改革開放后隨著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的認定,知識的生產、傳播與應用,才認定為是服務于基礎生產、加工生產的服務產業,是生產事業的一種類型。出版業的第三產業即服務產業屬性,我們是在改革開放不久就被認定了的。現在經營性出版單位的產業方向改革,這個產業含義,則是服務產業屬性之外的又一層產業內涵,那就是在市場經濟中以資本增值作為生產成長衡量標志、經營目標的產業化改革。在這個改革進程中,出版人不能為追求資本增值而亂了方寸,要立足國內,著眼全球,以更符合事物發展規律的創新知識,與社會公眾需要的傳統優質知識信息傳播服務,以符合時代潮流的思路與技法,做大做強,實現資本的盡快增值。資本增值的目的,是擴大中國人民所創造的和所運行的創新知識與優質傳統知識的全球影響力。以先進的優質知識取勝,以深人心靈的表達與傳播技法取勝,是當代中國出版業做大做強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