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文革”后第一屆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現清華大學美術學院)77屆學生,我有幸在1979年參與了首都機場壁畫群創作。我和同學徐平作為張汀院長的實習生與藝術家申玉成、楚啟恩、王小強、李興邦、張一民共同完成了壁畫“哪吒鬧海”。當十幾個壁畫完成后,每天絡繹不絕的參觀者好評如潮。但是,當我聽到來訪的德國專家評論 “這是裝飾,不是藝術”、“部分作品缺少藝術內涵”的時候著實有些不解和慍怒。
1989年1月,抱著 “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歐洲藝術”的想法,我告別了家人,只身一人奔赴西德漢堡的藝術學院學習、深造。在漢堡藝術學院的進修結束后,我得到了一份將近3年時間的以“代課講師”(Dozent)的身份在漢堡的易北基督教學院藝術部工作的機會。留學德國期間舉辦了近20次個人藝術畫展,但我必須承認,我以前對西方藝術的認識大多流于藝術形式的層面,對信仰層面的思考認識甚為淺薄,更遑論對人類終極關懷等思考的探討了。在易北基督教學院藝術部工作期間,看了許多書,結識了許多朋友,也思考了許多問題。對德國社會中的精神、信仰層面的理解逐漸全面起來,這一切都加深了我對這個文明、誠信、有序的社會的喜愛,懂得了許多朋友為人的真誠和不求回報的精神源自何種力量。
歐洲文化的基礎與人們的道德信仰之間的微妙關系,在我的頭腦中清晰起來,我再不會將他們的藝術僅僅當作“藝術”來看待了。以前自認為自己對西方美術史有相當的了解,其實只是了解了一些歷史演變過程,而對藝術家心靈的、信仰和價值觀層面的了解并不深刻。當自己生活在其中,用他們的語言交談,嘗試用他們的思維方式思考和分析問題,感受最真切的是在許多人內心自覺存在的“敬畏之心”和“感恩之心”。這些東西所具有的感染力可以在不知不覺中將許多事物溶化,他們是看不見的力量。
漢堡市有大大小小的商業畫廊100多家,但市政府仍然提供一幢舊建筑的整整一層供清貧的自由職業藝術家免費舉辦個展之用。與很多人相比,這些自由職業藝術家的物質生活是簡陋的,但這并沒有動搖他們對個人追求的執著與理想的虔誠,因為這是他們自我的主動的選擇。藝術家對自己事業的態度還體現在個人對原則的恪守上面,所以很多人說藝術是真誠藝術家的信仰。
據IBM公司的Greet Hofstede所調查的結果,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無神論國家。無論是比率還是基數都居世界首位。中國是一個宗教信仰比較匱乏的國家,這是一個非常罕見的事實。人類可以沒有宗教信仰嗎?任何一所世界上著名的綜合大學都有神學院(中國除外),神學院是大學內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甚至大學內有自己的教堂。這對于一直接受中式教育,甚至在國內高校中當了教授的一些中國知識分子來說似乎也是很難接受的。在美國工作過的同事問我這樣一個問題:美國科學技術的發達不用說了,但他們社會中相信迷信的人會那么多?我認真回答了這些同仁:“你們大概是將宗教信仰與迷信這兩個概念混淆了。”
信仰自有動因,不同信仰的人可以在一起討論信仰么?可以,前提是你要具有信仰。一個理性的人需要信仰的自由,這種自由不僅是自己選擇信仰的自由,更重要的是要對不同個人自我信仰的寬容。不一定要相互接受,但是一定要相互交流。有信仰就會產生宗教,凡是有信仰的人,都會在追索人生最高價值的過程中以不同的方式實現生死的超越,獲得心靈上的解放。
張浩達
1982年畢業于清華大學美術學院,1994年從聯邦德國漢堡藝術學院歸國,之后執教北京大學藝術學系和北京大學信息管理系。北京大學信息管理系視覺傳播學教授,河北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兼職教授,中央美術學院城市設計學院研究生辦公室主任,中國科學院研究生院科學傳播中心特聘研究員,北京舞蹈學院藝術傳播系客座教授。發表過50多篇文章,獨著、合著及主編著作9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