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頭緊緊盯著駱尋,他的模樣和爸爸留在我腦海里的印象緩慢地重合。那一瞬我好似真的全身心地愛上了他,于是送他一個完整的微笑,也仿佛我們都已置身世界盡頭。
第一次見到駱尋是在弄堂里,一群男孩子和一群女孩子搶走媽媽買給我的彩色玻璃球,很多個。他們扮著鬼臉沖我喊,小雜種。駱尋在弄堂口皺了皺眉頭,然后拽著那些小孩的衣領,剛想要揮起拳頭,他們手里緊緊攥著的玻璃球便灑了一地,嘩啦啦地與地面碰撞出瑣碎而倉皇的響聲。
一哄而散。
我蹲下來急匆匆地去拾起它們。駱尋看了我一眼,也開始低頭去撿那些凌亂的小球,默不作聲。我拾起那些小球,將它們小心翼翼地放進衣服口袋,然后走開,坐在那條弄堂十一號的門檻上,看著夕陽剩余的光亮打亮駱尋的側臉。
駱尋走過來說,你為什么不去和他們搶。我搖頭,因為我一直覺得那種舉動離我真的很遠,就像我終于學會了不去哭,取而代之的是用一臉呆滯和麻木面對他們厭惡的眼神和所有的不屑。
我轉過頭時看見媽媽在天井里,她看我的眼神讓我覺得頭頂的天是灰蒙蒙一片。于是我迅速跑進去,然后重重關上木門,駱尋留在木門即關的最后一秒的身影在夕陽里印得很深。
媽媽抓起我的手問,小猜,你是怎么了,是不是他們又欺負你了。我把頭搖得飛起來,說,沒有啊沒有啊。然后她的眼角便出現了大片大片的淚水,她的臉被弄得很臟很難看。
晚上的時候我爬到她的床上說媽媽你陪我睡吧。她笑著說好。
她哄我入睡時唱的那首歌很好聽,我卻不知道名字。之后我做了一個我記得很清楚又很冗長的夢。夢里我看見了那些不停出現在我記憶里的畫面:姥姥凹陷的臉,水門汀前那塊石板,屋頂的黑貓和駱尋瘦小的背影。
熟睡的時候有濕漉漉的液體打濕我的臉。媽媽,你別再哭了媽媽,我怎么總覺得很冷。
第二天早上醒來,媽媽的臉和嘴唇的顏色蒼白,我以為是天還沒亮,月亮仍然一如既往地反射冷光。但當我摸索著拉開厚重的窗簾,一縷陽光便透進窗子照射在她蒼白的臉上,我看清她微笑的模樣,安靜得就像一朵暗自盛開的白蘇花。
姥姥進來的時候,我聽見她的驚呼:“囡囡,囡囡……”我抬起頭來看見她深陷的臉上千溝萬壑的皺紋和驚恐的表情,順著她目光的方向我看見媽媽白晳的手腕上刺眼的暗紅色。那些顏色早已凝結成塊,潔白的床單斑駁陸離。我竟沒有驚恐失聲,只是把自己的手指尖放在她的手指尖上。媽媽,你終于再也沒有眼淚了。
出殯的那個清晨,弄堂里安靜得可怕。他們奏響的音樂很難聽,媽媽不會喜歡的。我跟著他們走,穿堂而過的風吹起我的孝帶。駱尋站在一個小角落里,安靜地看我。我也回過頭去看他。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這個男人。他在照片里,目似朗星,眉如重劍,身邊靠著一個溫婉美麗的女子。姥姥指著照片里的兩個人說,他是你爸爸,她是你媽媽。
我仰起頭來問姥姥,原來我是有爸爸的呀。姥姥的目光在那一瞬間閃過一絲悲憫,在渾濁的眼底顯得格外刺眼。
姥姥給我講他們的故事時會把那張照片放在手心里,反反復復地摩挲。她說,囡囡,你一輩子應該有兩個人,一個用來錯過,一個用來長廂廝守。
我問,媽媽也是這樣么?
她嘴角的微笑有苦澀的意味,你的媽媽,錯就錯在只為一個人固執堅持。
“他們兩個從小就認識,就在這條弄堂里,你媽媽常常從弄堂的一頭跑到另一頭去看他,直到從一個少女變成女人。后來你爸爸結婚了……”“他和媽媽終于在一起了?”“不,你爸爸和另一個女人結了婚,沒有人知道為什么。結婚的那天,你媽媽恰巧被查出來懷孕,從此以后,弄堂里再沒人看見過你爸爸。”“后來呢?”“后來你媽媽堅持要生下你,街頭巷尾都知道她生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我抬起頭去看姥姥,我知道那個孩子就是我。
姥姥用她粗糙的手拍拍我的頭,囡囡,這個給你。她拿出一個雕花木盒。我打開盒子,看見里面有一個筆記本和許多封信。那時的我還不太認字,只是記得很清楚,盒底有兩片風干的玫瑰花瓣靜靜躺在那里。
當那個小孩再次搶走我為數不多的玩具后,我用瓦片丟破了他們家的窗戶。有一個女人沖出來狠狠給了我一巴掌,大聲地罵著,你這個沒教養的雜種!
我連過于疼痛的感覺都沒有,卻哭了起來,因為我想起我那未曾謀面的爸爸和淚水總會打濕臉的媽媽,我想起那些小孩指著我說,私生子,不要臉……
我蹲在門外很小聲很小聲地哭,哭得昏天暗地。忽然有人拉起我的手說,小猜,別哭。我仰起滿是淚痕的臉,大片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駱尋的臉逆著陽光,我的視線被眼淚浸潤模糊,卻還能看見他眼睛里若有若無的憂傷。有溫度自手心傳來,點點滴滴。
小猜,別哭。
我用了半個小時的時間止住淚水,終于拉著駱尋的手站起來說,我們走吧。
上了學的我仍然沒有朋友,我想我已經習慣了這樣,有駱尋就足夠了吧。
我拉著駱尋的手走路,從弄堂口走到弄堂尾,我固執地認為我和駱尋可以這樣一直一直走到世界盡頭。我問駱尋世界盡頭是什么。駱尋停下來看著我說,是你的微笑。
從那一年起我愈發地安靜下來,安靜地走路,安靜地唱歌,安靜地看著那張黑白照片想念我的爸爸媽媽。沒有人再搶我的洋娃娃和玻璃球,那一整條弄堂也似乎安寧許多。
在我十六歲那年,媽媽的忌日,我忽然想起了那只雕花木盒。
本子的邊角已經有些發黃脆裂,我小心翼翼地翻開,媽媽娟秀的字體便映入眼簾。
她說她迷戀爸爸就如同迷戀墻角的黃金葛,她說如果有可能的話一定會嫁給他。我可以想象她在弄堂口偷偷看著爸爸,并在畫板上描畫他的背影的姿態,懷揣著少女的羞澀與不安。我在她的文字里面漸漸看見爸爸的樣子,他有著修長的十指和薄薄的嘴唇,淡定的眼神和落寞的背影。她所寫的一切關于爸爸的特征都像極了現在的駱尋。
這時姥姥端著一篩子的糯米忽然出現在門邊,說,囡囡,你太像當年你媽媽的樣子了。
我笑笑說,真的嗎?
那些信件足以證明我的爸爸真的是一個才子。他溫柔的措辭和淡淡的講故事的語氣會讓人那么真實地感覺到沉醉。我想我遲早會愛上這樣一個人的。
我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愛上了我的爸爸,甚至他棄我而去的行為也絲毫引不起我對他的厭惡,我愛他我真的愛他。那是一個離我那么遙遠又如同夢幻一般的男人,高不可攀就像那么真實地存在著的一尊神。
我低下頭去親吻那兩片玫瑰花瓣,心里默念,上天你給我這樣一個男人吧,他什么時候才會出現。
然后駱尋就那么巧合地闖進了我的家,一聲不響地拉起我的手往外跑。
“你要帶我去哪?”“帶你去世界的盡頭。”“世界的盡頭在哪兒啊?”駱尋不說話,卻把我抱上他單車的后座。他騎著單車帶著我穿過狹小的弄堂和喧囂的市場,白色的寬大T恤被風吹得鼓起來,然后那些風自我耳畔呼啦啦地吹過去,洶涌如那一刻我內心平地而起的狂風。
駱尋突然停下來的時候,他把臉微微地向后偏轉過來說,小猜,你忘了我說過,世界的盡頭是你的微笑。
忽然之間,我望見視線里滿眼的向日葵,陽光掉進去時會反射出耀眼的光彩,泥土散發著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抬頭緊緊盯著駱尋,他的模樣和爸爸留在我腦海里的印象緩慢地重合。那一瞬我好似真的全身心地愛上了他,于是送他一個完整的微笑,也仿佛我們都已置身世界盡頭。
駱尋的眼睛在那一瞬間明亮了起來。
駱尋,我想在你的后座一直坐著,坐著穿過這片向日葵的海洋。因為那樣才可以讓我忘記自己是一個被遺忘的人,是一個不該出生的人。因為那樣我還能夠躲在你身后告訴自己,我不孤單,也不用再坐在水門汀仰望狹小的天空。我可以長出一對翅膀飛翔,就像夢里的青鳥那樣。
媽媽,是不是這樣也就可以離你很近聽你說話了。
駱尋捧著我的臉問,小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嗎?
我怎么會不愿意。
在一個和初遇駱尋時相同的黃昏,夕陽如血。
駱尋站在弄堂口的微光當中,忽然對我說,小猜,我要離開這里。
“去哪兒?”
他搖著頭說,我也不知道,眼底溢滿失落。
他說你一定要等我,我會回來然后我們就一起離開這條弄堂去找那片向日葵。
我說那我等你,不要忘記回來找我。駱尋點點頭,隨即瘦削的背影就消失在我的視線終點。
我又開始習慣于一個人走路,一個人唱歌,一個人坐在門檻上等待著弄堂口可以出現那個熟悉的身影。
姥姥在天井里搖著扇子說,囡囡,你這副模樣真是和你媽媽當年一模一樣。
我不說話。因為駱尋告訴我他不會忘記回來找我,他還會帶我走,帶我去往那片向日葵的海洋。
姥姥的嘮叨在耳邊響起,女人怎么都這么傻。
雕花木盒里仍存著那兩片玫瑰花瓣,枯萎得不成樣子,那上面暗紅色的脈絡依然清晰可見。姥姥說這就是命,有些人注定就是被遺忘的命。
就好像我注定不會擁有翅膀,飛不出這條弄堂。沒有駱尋,我也找不到那片向日葵的海洋。
我只是像六歲那年一樣安靜地坐在這里等待,想起那一年駱尋瘦小的樣子和媽媽一臉的淚水。那個灰色的六歲,我的臉上沒有微笑沒有淚水,只有空白。
駱尋你什么時候回來呀,又到種向日葵的時候了。
忘記了是又過了多長時間,有一個男孩走到我身邊,說,你等我吧。我說,好。
可他再也沒有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