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你,你會選擇榮華富貴,還是那原本無傷的臉?”
他一怔,突地怒了起來。繞了一個大圈走到她身前,將她又硬生生從木床上推了下去。隨后一人躺在草屑中,徹底熟睡。
Chapter 1
永樂元年,夏。
日出又日落,被關在這里有多少個年頭了?當一縷晨光斜照進山洞,她便知又過了一日。長命隨手揀起一塊礪石,朝手腕眼也不眨地劃了一刀。腥臭的血染臟了她似血凝成的破衫,也讓這百年不曾變過的山洞多了絲異味。
長命動了動身子,將整個人縮在冰涼的石壁前。沁骨的涼意證明她仍安然活著。
只是――
“何時是頭……”她喃著,想要落淚,淚卻在這百年中早已流干。
Chapter 2
“你死了?”他不帶一絲溫度地問。
“不,我還活著。”她的手腳不受控制地在顫,唇角很快沁出一股腥甜。
男子極小心地拔出火舌子,視線躲離小小的火光后,才進洞查看。洞中長了許多野草,卻奇跡似地沒有一只蚊蟲。他心有奇怪,卻仍往里頭走去。
長命自他進洞后,目光便緊緊盯著他。火光照亮,他的臉有不平滑的丑疤,手臂也有一條條丑陋的“蜈蚣”。走進洞中時,身影微微晃著,似是腳有些跛。
她的盯視近乎直白,令他心生諸多不悅。他瞇眼,近身后,直接以掌冷摑她:“你是瞧不起我這張臉嗎?”
長命撫著臉,不明他為何打她。
他沒有由著她多看幾眼,便將火舌子小心插進一塊石縫中。隨后順著囚著她手腕的鐵鏈子走到一處石壁前,雙手突然抓起鐵鏈,在她的錯愕之下稍一施力,便將鏈子從石縫中拔了出來。
鏈子被他隨手丟掉,長命怔怔看著這一切:“我……自由了?”她望著他,又回望洞口滂沱大雨。
一切似乎都在昭示,她已自由。那么,她,可以離開了?
“你的自由,只可能是離開這洞。出了洞,你便是我的了。”他狂傲地說著,并沒有去掉她腕中的鎖鏈,而是改由他牽著,一路走出山洞。
邪山蜿蜒曲折,盡管他一路不留情地扯著她,她仍走得極慢。天色已黑,他臉色不佳地停在一處河灘邊,就地歇息。而他手中的火舌子在日頭全然隱落前,曾幾度拔出,又幾度忍了下去。
他似是怕火。
就連在洞中燃起火舌子時,他都不曾直視過那火光。長命心知,卻沒有明言,怕惹惱了他。
夜已深,山野中蚊蟲肆虐。他脫了外衫蓋住頭,擋那惱人的蚊子。即便這樣,他仍睡得極不安穩。
長命輕輕起身,多年身在洞中,早已讓她適應了黑夜。她提著鐵鏈,在河灘上尋了幾塊枯枝,堆成一堆,最后又悄然來到他身旁,揀起他忘記揣回衣襟的火舌子。
火光乍著,燃木時的聲響令異常敏感的他猛地起身,跳出幾步遠。
“誰讓你燃火的!”他大怒,卻不敢近火堆半步,更不敢看火堆一眼。臉卻變得灼熱起來。
長命沒有理會他,趁著光照又拔了些野草投入火堆中。野草尚青,很快燃出一股嗆人煙氣。
“你要嗆死我嗎?”他的脾氣不佳,被煙氣嗆著后,直覺揚臂打她,卻又礙著火光不敢靠近。
“是艾草,可驅蚊。”長命垂眸,細細道:“原是要曬干才能燃。白日走得太急,我來不及摘來曬。”說著,又往火堆中丟了一把野草。
他坐下來,從懷中掏出兩個硬巴巴的餅子,一個丟給她。他則低下頭,毫不思索地干咬著。
“我不餓。”他不記得了嗎?她有說她不吃不喝也能過活。
“我要你吃,你就吃,同我啰嗦什么!”他的脾氣不佳。更不耐旁人反駁,好似早己習慣喝令旁人。
長命默默捧著干餅子,嚅了嚅唇,忍不住問道:“公子,你叫何名?”
他抬眼,想要斥她的多事,卻從她眼中看到一抹無瑕之光。干巴的唇扯了扯,他胡謅了個假名:“今何在。”
“我叫長命。”
“嗤!”他又是一陣嗤笑,眼里不屑:
“千古以來,連當今圣上都不曾活過百歲,你以為你能長命百歲?今日我肯救你,只當你是被愚民欺壓在山的平民百姓。以后你莫在我面前宣揚你的‘長命’。”
長命垂眸,不再答。袖口卻不知何時滑到肘處,露出一條條零碎丑陋的疤。
Chapter 3
永樂元年,秋。
“小哥,我要十個包子。”她遞上兩個銅錢,待在暖屜前聞著肉包香氣。包鋪前仍圍著幾個等包子的人,
一行挎刀的差人急匆匆沖了進來,丟下一吊銅錢。裝包子的差人顯得急匆匆,拾完包子后粗魯地撞開旁人,長命也被撞到一邊。
晚秋的風襲來,有了些冷意。她縮在包子鋪前很暖和,但坐在木桌前的他卻全身繃得僵硬。旁人閑聊時她沒有答話,卻是在包子拿到手后,偷瞧了他一眼。他的眼里沒有波瀾,只是――
她垂眸,注意到他窩在桌下的手已泛青筋。
“買來了。”
包子放到桌上,她正要坐下來,卻見他已起身:
“走。”
她雖有奇怪,卻仍一路緊跟著他,走出濰縣城。城門的公告前,圍著幾個觀看告示的人。她朝那瞥了一眼,隨即有些詫異的啟唇。
Chapter 4
永樂元年,冬。
很久,很久,她沒有反應。在地上直直躺著許久,像一具沒了命的死尸。
“喂?”他叫,換不到她的回應。
“長命?”他慌忙跳下木床,以手撐起她沒了意識的身子。
她的身子很輕,但對于滿身燒疤的人而言,拖她回到軟草上著實費了許多工夫。他頭上因而冒出了熱汗,而她的身軀卻是異常冰涼,好似沒了生機。
他咬牙,低咒了句什么。如她之前那般,一同躺在木板上,緊緊抱著她的身軀,為她汲著暖意。
“你可莫要死啊……”死了,誰人還知道他。知道他是前朝皇帝,朱允炆。他的喃念就這樣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直到天方肚白。
今日難得入冬出了暖陽。才這樣想著,她的眼眸滑向一旁,卻發覺身前生了火堆。此時外頭正下著一場鵝毛大雪,他寧可躲在門邊被吹得瑟瑟發抖,也不靠近火堆三丈內。
“你怕火。”她坐了起來。
他不否認。
“你的臉是燒傷的?”
“是。”這次,他沒有回避,“你可知當今圣上是誰?”
長命搖頭,不知。
“當今圣上乃是我四叔朱棣,而我則是一年前被逼退位的建文帝,朱允炆。如今他做了那逍遙自在的永樂帝,卻要我茍活在這世上,一世不得自由。就連……”就連原本的容貌也換了樣。
“噢。”
“你噢什么?”他咬牙,不滿她的回答,“你可知外頭的人正在捉我,若你將我暴露交于差人,便會得到一輩子的榮華富貴。”
“我要榮華富貴做什么?”她反問。
“榮華富貴誰人不艷羨。至少,你就不必同現在這般,擠在這破廟中發抖。”
“若是你,你會選擇榮華富貴,還是那原本無傷的臉?”
他一怔,突地怒了起來。繞了一個大圈走到她身前,將她又硬生生從木床上推了下去。隨后一人躺在草屑中,徹底熟睡。
Chapter 5
他睡得極穩,大抵是這段日子以來最安穩的一回。
“也對,他看了我一夜呢。”長命喃著,火光照著她的眸子里,有了依戀,“若是你,鐵定會選原有的容貌吧。榮華富貴終有一天會有,可天生的容貌一生卻只有一張。”
趁他熟睡之際,長命隨手揀起腳邊的礪石,往手腕狠狠劃了一刀。
血從腕中流出,滴在他被火燒及的疤上。疤痕在遇血之后,一點一點在消失,最后呈現出原有的平坦光滑。她的手腕則在流下幾滴血后,便自動結痂。
第一次,她嫌血流得不夠多。長命皺著眉,眼也不眨地又劃了手腕幾刀。讓血順利滴在他臉上,
是夢。
大火焚宮,整個皇宮都亂了。馬皇后燒死了,他的皇子皇女也燒死了,還有諸多他忠心的數位將士,也被大火吞噬。火勢乘風蔓延,燒及他的皇袍。烤熱了他的臉,他的手,他的全身。
“喝!”
他被噩夢驚醒,正好見長命將血手腕擋在眼前。
一滴血落在他的臉上,很快涌起一陣麻熱痛感。朱允炆摸了摸臉,被血滴過的臉,如換了個臉一樣平滑。而她原本流血的手腕卻突然結疤。
他猛地睜圓眼:“你這是做什么!你是看不得我一臉丑疤是嗎?”憤怒在心中流竄,在看到長命腕上深淺不一迅速結痂的疤痕,更是滿肚惱意。
“沒……”長命不知他為何要生氣,“我的血有養生之效。反正我今生死不得,不如割些血來給你……”讓他早點恢復原有模樣,不必再遭人關注,他就可以抬頭活在人世了啊。
“你算個什么東西!憑什么以為猜得我的心思。就算我喜歡,也由不得你這個女人多事。出去!”朱允炆罵道,恨不得她立馬滾出去。
長命垂眸,緩緩移出破廟。
廟外,大雪仍在下。雪花飄至臉上,涼涼的。長命的心中卻似下了場綿綿雨霧,雨霧聚攏化成咸淚。長命這才知,原來淚是有味道的。
Chapter 6
永樂元年,冬,臘八節。
新年將至,昌平街上的攤販們,為討個喜慶吉利而都自發掛了個小紅燈籠。年前的熱鬧恐怕也只此一回了,熱鬧繁華則會隨著來年繼續延展。正如人們眼中的四季一般,人生在歷經了夏、秋、冬,總會輪到春。
她的手腕多了條指粗的鐵鏈,是在她割腕滴血給他后,重新系上的。手腕青青紫紫,卻是被他不小心扯到后落下的。而她此時也成了年內最后一回的熱鬧之一。
“姑娘,你何必讓他待你如此。”如此不當人啊。老人把話含在嘴里,偷瞧了那被火燒毀了容顏的男子一眼,沒敢將后話說出來。
長命正要抿唇笑說不在意,朱允炆卻突然將她猛地拉至身前,當眾霸道吻下她的唇。眾人驚駭。他沒有抬起頭,眼眸雖注視著長命,心思卻早已隨著四周一片抽氣聲,而心生怒意。
曾經萬人之上的朱允炆,如今卻成了個人人嫌的落魄男。身份懸殊落差之大,令他的心口有如針扎。此時在她的眼里,他一定也是丑陋的吧?
朱允炆離開她的唇,準備好接受她的鄙夷。卻意外注意到她的臉通紅成一片。他怔了怔,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長命,你……”她是戀上他了嗎?一個全身火燒的丑人?這怎么可能。
“我可以讓你恢復原貌。”
“別再說那種蠢話!”他罵道。
就是因為她私自割血給他,他才會重新綁上鏈子來懲戒她。她怎么還不明白。什么割血換顏,只怕會先一步流光她的血。她以為她真的長命嗎?
“好,我不說。”
兩人路過一處專營小首飾的攤前,長命頓了頓,看到一對有情人為彼此買了一對紅豆鏈子。
朱允炆雖然從頭到底都看得明白,卻故意拉著她走:“咱們沒錢。”
“……嗯。”她心有失望,卻明白他沒有說謊。半年來,她一直隨著他走。他也不曾有去賺過銅板。錢,理應花得差不多了才是。
他拉著她走的步子越來越急,最后將她拉至一座少有人的佛堂前:“你待在這里,等我!等我知道嗎?”
“嗯。”長命被他鮮有的嚴肅給嚇到了,乖乖點頭。他像是很急,在她點頭后便一跛一跛地跑了出去。
差不多一刻鐘的時間,他滿頭熱汗地跑回來,從衣襟里掏了個紅玉鏈子系在她手上。長命注意到他的手腕也多了一根墨玉鏈子。
她忍下心底泛起的柔柔漣漪,眼里卻多了濕氣:“你花了好多錢。”
“我有錢,只是怕差人會因這些錢追查到我。”首飾店的掌柜不知嘴巴牢靠不牢靠。不能浪費時間了,他要馬上帶她走。
Chapter 7
大街上,忽然多了些差人,個個形色匆匆的。朱允炆心驚,拉著長命的手,竭力控制不去顫。如果不是因為有大事,差人不會在這個時段這么急匆匆。是他被人認出來了嗎?
才這樣想著,一不留神,就給一個逐漸靠近的差人給盯上了。他拉著長命拐進破廟當中,心快跳到嗓子眼,耳朵幾乎失聰了。
突然,他整個人被長命猛地推開。他一腳沒站穩,跌進佛像前的供桌之下。透過紅灰色的供布,他看到長命倒了下來,慢慢沁出一地的血。
“大過年的,你咋又開了葷。”其中之一的差人以腳踢了踢長命,這樣說。
“有什么好懼的。就說她是昏君的親信,阻撓咱們抓人,被咱們就地正法就是了。誰叫她亂喊什么‘昏君朱允炆的失敗,不是因為他軟弱,而是戰略失敗。’”
那砍人的差人將刀上的血重新蹭回長命身上,絲毫也不將人命當回事。
“唉,一個無知女人而已,你與她計較什么。走了走了,還要捉人呢。”那差人一腳跨出破廟,仍在咕噥著,“建文帝若是在這種天羅地網之下,還不現身,咱們日后要捉就難了。”
他手腳亂顫地從供桌下爬出來,一把抱住緊閉雙眼的長命:“你怎么這么傻!你這個傻女人,怎么這么傻。”地上的血令他驚心觸目。他抖著手,撕開長命的外衫。想要以手止血。卻在親眼注視到那新疤時怔在當場。
“長命?長命?”
死了?她不要!要她留他一人在世上,她不放心。長命百歲雖不是她所愿,但這會兒,她無論如何都要再醒一回。
“長命,長命?”
他在叫她!她聽到了,說明她還安然活著。長命掀了掀眼皮,才勉強看清他焦急的臉。
“我說過,我長命百歲。”她吃力地說著。
“是,是!我信了!我信了!”她受傷不過一日,血也流了一大灘。她卻可以不吃不喝就能自我療傷過來,甚至原有的傷疤都在血流后不久自我復原。她若說她不是仙人,打死他也不信了。
“我說過,我死不得。”她又說。
“是……是……”
“我在邪山被關了數百年。百年時光,我嘗試過幾萬次都不能如愿死去。”她似還沒清醒過來,以為自己又回到了洞中:
“后來,我便割著傷度日。每過一日,我便在自己身上劃上一刀。最后新傷覆舊傷,我依然活在這世上。你說,長命百歲真得好嗎?可知我一人活在這世上有多寂寞。”
“不好,不好。長命百歲留于旁人艷羨,咱們不要。”他的心有如刀割,想到她所經歷的苦。而他也直到親眼所見她肩上的砍痕,在他眼皮之下慢慢復原后,他才相信,她一直都在說著無人理解的真話。
“好,不要。”她閉目,又睡著。
Chapter 8
永樂元年,冬,臘月二十九。
他被跟蹤了。
只不過買個包子給長命吃的工夫,他就再次被人給跟蹤了。朱允炆攥緊拳,沒敢撒腿就跑。是怕對方知道他已察覺到他。更何況,跛腳的他根本跑不過一個訓練有素的差人。
要回去見長命嗎?若不回去,她鐵定癡心等在那,不肯走。但回去了,被差人發現她沒死,震驚之余,更會連同她一并捉走。
朱允炆整個人繃緊神經,不再如上次那般沒用。那人的手如他所料地搭了上來,他故意抖了抖肩,疑惑地望著扣住他肩的官差:“差人,怎么了?”
“本差人搭你的肩還問什么。”那官差見到他惶惶的臉后略有失望,一把推開他,轉而往回走。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無論如何,都要先保全住她。
朱允炆一路喃念著,走進破廟后,無視長命欣喜的臉:“這包子你拿去,你走吧。”
“為什么?”長命滿臉疑惑。他不是才送她鏈子了嗎?為何突然要趕她走。
“我就要風光回皇都了。”他故作高興地說,“你瞧著外頭那些差人沒有,他們是要接我回去。”
“你騙人,他們是要殺你。”
“你見不得我好,是不是?今日我要風光離開這里,你卻要賴在這里不走。要朝上百官知曉我朱允炆這一年來同一個平民女子廝混,你要丟我的臉不成!”他突然火冒三丈地罵道,以手用力將長命推出破廟。
“你給我滾,若是再來糾纏我,我叫四叔要了你的命。”
“你忘了,我死不得。”長命站在廟口不肯移步,幽幽望著極度反常的他,“若是能死,百年前就死了,何必等到現在。”
“啊,你這點倒是提醒了我。”朱允炆眼里不含一絲暖意,啟唇道,“你長命百歲,自然不必擔憂死的問題。我大可將你再囚回那邪山,讓你自此再一人過上個百年。”
長命抬起頭,無波的眸子此時更似一池深潭:“允炆。”
他一怔,暗自握緊拳。這是她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
“我自認與你心有靈犀……”她的話還未說完,便怔怔看著他眼也不眨地以手扯斷他手腕的墨玉鏈子:
“你若以為這是心有靈犀,那我便親手把這靈犀之處給斷了。”他的話里不留一絲情份,隨后一字一句道,“現在,你給我滾。”
她咬唇,不動。
“滾!”他幾乎是嘶吼著的,將手中僅余的珠子砸向長命,“滾,滾,滾!”
一顆墨玉珠子砸中她的額,留下一個紅腫印子。她咬唇,默默揀起那珠子,如他所愿地轉身,離去。
珠子落了滿地,他深吸了口氣,扶著廟門勉強彎身,一一又撿回手中:“十二顆。”少了兩顆。他仔細尋著,想要收齊將珠子再重新串起來。
“給。”一只烏漆抹黑的手伸來,掌中躺著一顆墨玉珠子。他遲緩眨了眨眼,接過那珠子。
“十三顆。”最后一顆被長命拿走了,朱允炆頹然倒地。半晌,他抬眼,頗顯無力地問:“小子,你叫什么?”
“乞兒。”
只怕是棄兒吧,如他一樣遭天下之所棄。
“告訴我,你在外頭看到了什么?”
小乞兒瞧了外頭一眼,如實答道:“很多差人,正朝這邊走來。”
“是嗎,真快啊。”他將頭整個往后仰,透著破廟穿孔的廟頂,望向遠不可及的天:“小子,如若不是我先被官兵剿追,只怕這會我就心軟收了你做義子。咱們今生緣分大抵就到此了吧。”
嘈雜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朱允炆閉目,只覺大勢已去。天意,終究是不可違啊。躲躲藏藏數年,終是有被捉住的一天。也好,早一步被捉,也好過長命一身異能因他而被人發覺。
一陣屎臭襲來,隨即感覺到一股溫熱糊上他的臉。
“昏君朱允炆!”
官兵喝道,一腳踢開廟門。屎臭味旋即撲鼻迎來,腐破的廟中只有一個烏漆抹黑的小乞兒,和一滿身屎臭的燒傷男子。
“哪個混賬密報這里有前朝昏君朱允炆的?”領頭的聞了一股屎臭,不禁憋了氣。一巴掌就甩了那謊報的胖子一耳光。朱允炆一眼就認出了,是首飾店的胖掌柜。他從他店里買了兩串珠子。
“差人,真的是他!去了那屎就是!”胖子捂著臉,苦苦解釋。
“你NND,自己去挖屎,老子沒空陪你。”白白聞了一頓屎臭不解恨,領頭的“啪啪”又甩出兩記狠狠的嘴巴子,才收隊急急撤走。
小乞兒鬼機靈地偷趴到破窗前,親眼所見差人已走遠,才急急奔回供桌前,連忙抹去他臉上的屎尿。
在男人睜眼看他之際,小乞兒撲騰跪在地上,叩頭喊了一聲:
“爹!”
Chapter 9
明,萬歷十七年,春。
昌平街一攤不起眼的包子鋪前,一名乞丐書生正繪聲繪色地講著自永樂年間流傳下來的故事。一名身穿如血紅衫的女子從他面前路過,忽然駐足停在原地。
“小哥哥,請問,是誰告訴你這段故事的。”她的年紀不曾變過,仍是二十幾歲的模樣。然而誰人知道她早有數百年之身。
“姑娘真是問對了人。”那乞丐書生滿臉喜色,“這故事自我小的時候從我爹的爹的爹那里傳來,待我這里也講了不下百次,倒是頭一回遇到有人來問這故事的由來。姑娘你莫以為我這故事是假的。”
說著,乞丐書生急忙從衣衫里翻出一本極舊的書:“瞧,人人都說我講的是癡話。我是懶得與人解釋,書本是自我太爺那里傳來,到我這代也有百年時光。據說是我太爺的太爺親手所撰,說起來我太爺的太爺還是前朝皇族之人呢。當然這是后話了。”
“他不是一生無子嗎?”她脫口問道。
“咦?你怎知?”那書生驚訝地望著她。
這么秘密的事,他有可能隨便跟她一個不熟識的姑娘家講嗎?書生搔了搔頭,將書重新寶貝地塞回衣襟前,好好護著:“是啦。聽我太爺說,我太爺的爺爺是太爺的太爺在剛及不惑之年時收養的。人人都以為血系之子才是好的,偏我太爺的太爺天性開明,自然不會被常人的血緣牽絆給束縛住,更不會因而待我太爺的爺爺不好過。”
“原來,他仍是一人。”當初離開他時,她若是能將他的臉治好,也就不至于日后數十年,他都不曾與姑娘成親。
“咦?”書生啰嗦了一番,見這姑娘仍有在聽,“小姐姐,難得你有心了解我這家族史,那要不要再續聽后段?”
“好。”她輕點了點頭,蹲下時扯動了袖口。
“話說,我太爺的太爺自發現那神奇女子之后,竟在之后愛上她了。”乞丐書生邊說邊小心地看著眼前的姑娘。她卻似是發現他的偷偷打量,將眼垂了下來,就像沒喜怒的菩薩雕像。
真的,若不是因為她是活生生站在他眼前的人兒,他恐怕真會誤當她是天界派下來的神人。
神……人。
書生乞丐眨了眨眼,望著她不小心露在外的手腕上有一堆極丑的疤痕,密密麻麻的。書生的嘴巴不由地張了許久……
那本書他早已經背得滾瓜爛熟。就算不必翻書,他也能記得那書中所記的神人,手腕剛好有一堆亂七八糟的傷痕。若說這一切都是巧合也就罷了,偏偏她的傷痕之上,還有一串極舊的紅玉鏈子。
這可容不得假啊!
“小哥哥,怎么不講了?”她仍是沒有抬頭,卻已猜到他的心思了。
“我講,我講。”乞丐書生十分困難地咽了下唾沫,深吸了口氣,又道,“我太爺的太爺自從發現他愛上那仙人之后,心中自卑于自己已毀容貌,自知配不上她。尤其在追兵追來之際,他心知自己要逃命已難,便以羞辱將那癡情的仙人趕了走。太爺的太爺以為自己這樣做對了,卻不想……不想……”
“不想什么?”她順著他的話,輕問。
書生聞言,突然撲騰一聲坐在地上,從衣襟里掏出那本已被暖熱的書:“姑娘。不,姑娘大姐。不不,這位實似仙人的姐姐。我見同你有緣,將這本從前朝永樂二年傳下來的書送于你,你可要?”拜托,千萬得要啊!書中故事實為她所寫。若不接受,他豈不成了個不孝罪人。
“不要。”她依然垂著眼,斷然回絕地起了身,繼續同她之前那般,漫無目的地走著。
“姑娘……姑娘……”乞丐書生起身要追,眨眼工夫,就見她消失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他懊惱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姑娘,你可知,我太爺的太爺愛你極深啊……”正因愛得極深,所以寫書流于后世。只盼有朝一日,趕巧能讓她聽見后人替他傳達未及說出口的真心話……
“對了!”那姑娘既然是神人,一定有千里耳的本事,應該能聽得到他的話吧。乞丐書生一拍手,連忙將書翻到最后一頁,在人還算多的大街上大聲吟誦著:
長命女,外貌清秀,如這塵世一抹不曾沾染過的仙人。手腕凌亂碎疤。若她不再記恨于我,腕中該有一串紅玉鏈子。
人越涌越多,個個極熱情地望著他,順手將各自手中的東西朝他熱情丟來。一顆烤番薯砸中他的額,他忍著痛,繼續念:
長命,若有來世,務必要認我。我怕到時躲不過黃泉路上的孟婆湯,將你忘記。
這段夠深情的對白,才吟誦完,乞丐書生身上的爛菜葉呼啦一下子多了一籮筐。
Chapter 10
尾聲。
一本《長命傳后續》的小冊子被女生輕輕合上。趁著樓上無人,她連忙翻窗跳出。
隨后,她扶著樓梯欄桿輕快下樓。若不仔細看,她的手腕多了些細碎的疤,腕間一串紅玉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