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爸爸派去“體驗生活”,坐上了從北京至青島的火車
“那位需要用暗號接頭的‘接應者’會不會就‘潛伏’在我身邊呢?”從一上車開始,我周圍的人便成了我觀察和懷疑的對象
就在我開始適應臥鋪生活時,一位伯伯拍拍我的肩膀……
他的眼睛里流露著一種很寬厚的神色。看見他,我腦海里閃過物理劉老師的身影。他也有不高興的時候,也有氣憤的時候,但表現出來最多的是這種無可奈何而又容忍的神情。
“小同學,就你一個人出門?”他問。
“嗯。”
“咱們坐那邊好嗎?”
我們離開了“嘰嘰嘰嘰”,坐到車廂的另一面——窗子旁邊的兩個可以彈起的座位上。
“你干嗎總拖著背包?多累呀!那里有很重要的東西嗎?”
這會兒,我才發覺背包還在我的懷里。我不好意思地說:“沒什么重要的……”但手還是沒有動。
“不就是幾袋方便面嗎?”
“您怎么知道?”
“我從你書包的形狀猜出來的……”
“不光是方便面,還有別的!”我說。
“還有西紅柿和幾根黃瓜……”
我愣了:“您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
他笑著說:“我的鼻子聞見了黃瓜的清香……”
“您真行!”當時我想說,您的鼻子簡直像狗一樣靈,但覺得這樣講話太沒禮貌了,于是說:“您能聞出可卡因嗎?”
他大笑起來:“你這小家伙說話太損了,要能聞出可卡因,我不成警犬了嗎?”
我臉紅了,急忙爭辯說:“我真的沒有這個意思……想到就說出來了。”
他說:“有這個意思也不要緊,要真有那么靈不就好了嗎?”
我們一齊笑起來。
他又問:“小同學,能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嗎?”
“我……”話剛開個頭,我馬上意識到——他畢竟是剛認識了幾分鐘的陌生人,得保持警惕性!于是便做了點兒保留地說:“我姓夏。”
“好哇!咱倆的姓是連著的……”
“連著的?”
“你姓夏,我姓秋,春夏秋冬不是連著的嗎?”
“還有姓‘秋’的?你這個姓可真新鮮!”
“不是秋天的‘秋’,而是左邊一個丘陵的‘丘’,右邊加一個‘雙耳’旁,明白?”
“明白!我有個老師也是這個姓,不過是個女的……邱……我應該稱呼您邱叔叔還是邱伯伯?”
“你就叫我老邱吧!”他說,“我叫你小夏!”
“這多不好……”我心里為有這樣一個叫老邱的新朋友而高興。
“我說小夏,你現在應該把你的黃瓜和西紅柿拿出來放在桌上,要不,它們會爛的。然后把喝水杯拿出來……再把毛巾拿出來晾在上面的鐵棍上……”
我一一照辦,最后把癟了一半的背包扔到了我的那個上鋪。
老邱接著又問:“你的爸媽怎么不跟你一起來啊?”
“他們要讓我鍛煉鍛煉,讓我一個人走向社會,經風雨見世面!”
“你們家就你一個孩子嗎?”
“就我一個!”
老邱笑著繼續說:“不簡單,真不簡單,你的父母真是不簡單啊!你就更不簡單了,你要對你自己感到驕傲和自豪才對……”
“驕傲和自豪?”
“對!現在有幾個父母有這樣的魄力,敢讓這么小的孩子一個人出門?為有這樣的父母,你應該驕傲!你呢,又有這樣的勇氣和膽量,這難道不值得自豪嗎?”
聽老邱這么一說,我渾身真的充滿了驕傲和自豪。我抬起頭,看見小笑眼叔叔和“女教師”都在聚精會神地聽我們說話,我覺得特別愉快。
小笑眼叔叔大約是憋的太久了,忍不住插話說:“您說,就這么把孩子放出去,真出點事兒可怎么辦?”
老邱說:“唁!男子漢,沒有翻不過的山,沒有蹬不過的河。真遇到事,咬緊牙關,挺挺就過去了……”
這話好耳熟呀!對了,我爸爸不就常這么說嗎?
“女教師”說:“話雖然這么說,可家家都這么一個,還甭說傷著、死了,就是遇上壞人學壞了,這父母不是得操一輩子心!”
靠窗坐著的“年輕的煙鬼”叔叔點起了一支香煙,他好像根本沒聽見我們談話,眼睛仍然看著窗外。
老邱停止說話,皺皺眉,又是那種無可奈何的神態,像是在說“車廂里不準抽煙。”片刻之后,老邱又說:“當然,這孩子也不能放出去不管,得有必要的措施跟上。咱們中國有句老話‘慣心不慣臉’,你疼孩子要放在心里,臉上可不能帶著。小孩子不懂事,要是知道你總是疼他,那可就肆無忌憚了。讓孩子鍛煉也好,體會艱苦生活也好,父母得隨時知道他的情況,但不能讓孩子知道。他要是知道大人還在身邊,那就沒用了,他還是覺得有依靠……”
老邱看著我,眼睛里閃過一種異樣的神色,那神色里似乎包含著什么東西,好像有什么事兒沒說出來…然后又微笑起來。
“女教師”忙接上說:“唉,難啊!既想讓孩子經受鍛煉,又舍不得……”
我對他們那些枯燥的有關教育方法的探討不感興趣。可是,剛才老邱那轉瞬即逝的異樣的神色卻總在我腦海里撲騰。
我心中突然亮了一下。
啊!老邱是爸爸派來的監護人吧?
這個想法一經出現,就在我腦海里迅速擴張。他怎么知道我帶了方便面,猜出來的?哪兒那么好猜!警察不就以為是爆竹嗎?還隔著書包能聞出黃瓜味兒,何等超級的鼻子啊?他為什么會這么關心我,連毛巾都告訴我要拿出來搭在鐵棍上?對!他可能恰好出差,爸爸就委托他“暗中”保護我、照顧我……這太容易了!他們肯定在火車站接過頭,可惜這位不打自招,居然說什么“父母得隨時知道他的情況,但不能讓孩子知道……”哼,還真把我當低智商啊!不讓孩子知道是嗎?哈,現在孩子知道了!
我為我這樣明晰透徹地了解了爸爸的“陰謀”而感到興奮,但同時又為爸爸這拙劣的“陰謀”被看穿而感到深深的失望。“特工”都讓別人看出來了,還有什么勁啊!我甚至推測出老邱就是下了火車和我接頭的“地下工作者”。我微笑著看著老邱。
第三章
那位小笑眼叔叔又來插話了:“哎,這位老邱同志,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老邱轉過臉:“你看呢?”
“小笑眼”將屁股往前挪了挪:“我看……您是個知識分子!”
老邱不以為然地說:“有什么知識呀?說成分子就更不敢當啦!”
“喲!可不要那么說,現在全國上下都對你們重視呀……值錢!您具體是干什么工作的?”
“我搞遺傳工程的……”
“小笑眼”立刻顯出無限敬佩的神色:“啊呀,您是搞工程的,那可來錢!大筆一揮,畫張圖紙好幾千塊……要說,也不容易,沒有圖紙,那大樓不就全蓋歪了不是!”
我暗自好笑,這“小笑眼”把遺傳工程當成了土木工程了。沒等我說話,“女教師”已經反駁道:“遺傳工程不是蓋房子,是生物學的一個門類,專講遺傳的……”
“小笑眼”愣了一下說:“我知道,遺傳我還不懂?不就是講兒子像爸,閨女像媽!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會打洞嗎?我懂!我不過是打個比方。誰不知道遺傳……老邱同志,您說我說得對不對?”
老邱無可奈何地點點頭:“差不多是那個意思,但說到人的成長。那因素是多方面的,也很復雜,要只是說龍生龍、鳳生鳳,那就不是科學了……”
“小笑眼”馬上接過話:“就是!我就是這個意思,老邱同志說得對。俗話說,龍生九子,子子不同。十個手指伸出來還不一般齊呢!哪能都一樣呢?”
我暗暗吃驚“小笑眼”的本事——不但能把本來錯的東西硬“靠”到正確上,還能把自己的錯變成別人的錯,自己倒成了正確的代言人。這不是胡攪蠻纏嗎?可他卻“義正辭嚴”,發言權還牢牢掌握在他的手里!
“女教師”被氣得幾次想打斷他,但又插不上嘴,好容易插上嘴反駁,但時機已過——正確已經屬于“小笑眼”了!正確還有什么可反駁的?只好瞪著眼睛嗑瓜子。
“小笑眼”根本不管別人的心理和情緒,一旦允許他發言,他就有永遠占領“講臺”的決心。
“這位老邱同志,不是我奉承您,我上了車就一直看您的臉。”
“噢,我的臉有什么好看的?”
“您不但有才,而且有福,臉上全帶出來了……”
老邱笑著說:“怎么,你會相面?”
“小笑眼”眼睛更小了:“不敢說會,有點研究,算是業余愛好!”口氣相當的謙虛。
我環顧四周,發現幾乎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小笑眼”。“女教師”不再吃瓜子了,也前嫌盡棄。就連那位“嘰嘰嘰嘰”也不知什么時候坐了起來,臉上也沒有了那種令人討厭的自私相。隔壁的“格子”里也有人圍在我們四周,只有那位“年輕的煙鬼”仍然抽著煙,望著車窗外,好像不屬于這個世界似的。不過他的形象倒引起了我一點好感——他有點像美國驚險片里那種不茍言笑、獨來獨往的男子漢,可惜瘦了點。不過,人不可貌相……
“小笑眼”也環顧了一下四周,為他成為談話的中心而感到得意。他說話的速度明顯地放慢了,好像不怕再有人插話了。他的聲音雖然小了點,但底氣卻愈發地足了。
他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張米黃色的名片,遞到老邱手里。老邱看過以后遞到我的手里。在大家都沒有看到這張名片的時候,老邱卻把它第一個傳給我,這微小的動作進一步說明他把我看成是“自己人”,我為我能有這樣的“地位”而暗暗高興。
名片上這樣寫著:
人生心理咨詢研究所尤啟發(大師)
后邊有人拍拍我的肩膀,要我把名片遞過去。當名片最后又傳到老邱手里的時候,“小笑眼”說話了。他指著老邱鼻子和嘴之間那道溝溝說:“您的人中很長,這主富貴……”他又指著老邱的寬腦門兒和老邱的鼻子分別說:“您的印堂和土星都閃閃放光,這說明近期有人與您謀事,漲工資提級自不必說,弄個司局長當當恐怕也就是半年之中的事……”
老邱笑笑:“你這種說法和麻衣相書不是一樣嗎?”
我雖然不知道麻衣相書是什么書,但老邱卻知道它,我為老邱淵博的知識而暗暗叫好。
“小笑眼”急忙解釋道:“老邱,這您就外行了。麻衣相書有它不科學的成分,但也有它科學的成分。我們人生心理咨詢就是博采眾長,拋棄它們不科學的地方,采用它們科學的部分,化腐朽為神奇。即便是麻衣相書,也有個活學活用,立竿見影的問題。這里要吸收骨相學、《易經》、生理學、物理學、數學,包括氣功等等好多學問才行……”
聽“小笑眼”這云山霧罩地一通說,真讓人一下子難辨真假。他的名字起得也神,叫什么“尤啟發”,聽他談話或許真讓人有點啟發哩。
老邱微蹙眉頭,眼里露出一絲讓人不易覺察的懷疑神色。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立刻想到,老邱是什么人啊,搞遺傳工程的!他既然懷疑,說明這個“小笑眼”就算不是騙子,起碼也是個不學無術的侃爺。
但老邱極有涵養,他并不說話。“小笑眼”更來勁了:“老邱啊,您這個人雖然才華橫溢,但年輕時卻不順利,能有今天這樣的成績都是經過艱苦奮斗、自力更生得來的。您年輕坎坷,中年順利,晚年必大富大貴……”
老邱又是微微一笑:“你看看我兒子怎么樣?”
“小笑眼”拿起老邱的右手,一會兒讓手伸平,一會兒又讓手縮起來,煞有介事地看了一會兒,又凝視思索片刻說:“您兒子命比您還好,書香門第,子承父業,平步青云,漂洋過海,周游世界。好!好!您兒子貴不可言……”
整個一個胡說八道!我轉臉去看老邱,忽然發現他的臉上沒有了表情——也不贊成,也不反對,既不悲,也不喜,仿佛在思考什么。再定睛一看,那臉上分明寫著“痛苦”兩字。
“小笑眼”說到這里已經是口若懸河,大有一發不可收拾的架勢。讓人可氣的是,除了我和老邱之外,其他人居然還聽得津津有味兒。人們的智商怎么都這么低呀!老邱也是,您不反駁,別人還以為您默認了呢!一個想鎮一鎮“小笑眼”的想法忽然從我腦子里跳出來。
“我要鎮一鎮這個‘小笑眼’,拯救老邱于痛苦之中,拯救大家于混沌之中。如果一路上光聽一個人毫無意義而且令人厭倦的嘮叨,那可太虧了。”我的義憤讓我想出了一個辦法。
我說:“我也會算命,我不算遠的,專算眼前的;不算空的,專算具體的。”
“小笑眼”一看他的地位有危機,急忙說:“小孩子瞎攪和什么,好好聽著,長學問!”
我正色道:“你也好好聽著,如果你會算,你說說老邱這次坐火車的目的是什么?”
我這么一說,車上的人都愣了。他們好像已經發現眼前這個“小孩子”絕非等閑之輩。
“小笑眼”急忙掩飾說:“坐火車有什么好算的,無非是開會、探親、旅游唄。”
我說:“不!老丘B這次坐火車還有一項重要任務!”
這句話可是有分量,所有的人一齊看著我。老邱也緊緊地盯著我。就連窗前那個“年輕的煙鬼”也回過頭來。
火車隆隆地響著,偶爾與對面過來的火車擦身而過,汽笛發出一種巨大的由強變弱的、像長號那樣的下滑音,感覺像在坐滑梯,從高處飛快地滑向谷底……
老邱眼睛緊緊盯著我,似乎有些緊張地問我:“你談談,我有什么特別任務?”
我心里有數,故意慢慢說:
“我也不用詳細講明,只說一部分,要是對,您就點點頭,點到為止怎么樣?”
“點到為止”是我在武俠小說里看到的一句話,武林高手經常這樣說,用到這里,非常合適。我覺得我和老邱的關系最好不要全說清,這不但對我有利,而且還特別好玩……
沒有想到,這段話卻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如果剛才大家看我的目光是好奇的話,那么現在這些目光卻分明露出了幾分驚訝和敬重來。
“快說呀!”大家一齊催促我。
我又一次環顧四周后,對老邱說:“您這次旅途并不輕松,因為您還要照看一個比您年輕許多的人……”
老邱的眼睛瞪大了。
我接著說:“您對需要照看的他負有責任,您還要對他的生活和安全負責,但是……”
老邱忽然按住我的手:“小夏,不要說了!”
我不說了,臉上露出了微笑。好半天,老邱又問:“你怎么知道的?”我故弄玄虛:“就憑我的直覺……”“小笑眼”急忙問老邱:“這小子說得對嗎?”老邱點點頭。
(未完待續)
下期預告
“我”一步一步逼老邱說出實情,要照顧一個年輕人,要對這個年輕人負有責任,對他的生活和安全負責,這不是爸爸安排的那個需要用暗號和我接頭的人是誰呀?
好了,一切都被“我”猜中,就等老邱自己承認了。然而,事情的發展會和“我”安排的一樣順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