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一聲響,紅抱枕被唐七七甩到沙發角。
我要去找阿軍!唐七七蹦起來,指著電視里一個彈吉他唱歌的長發男孩,薄腮上積聚多日的陰霾一掃而光。
唐七七是堂哥的女兒,熱愛詩歌,徐志摩啊海子啊都是她的偶像。這丫頭大學畢業才三年,單位卻換不少,都快成跳槽專業戶了。堂哥就這么一個寶貝女兒,急得什么似的,老用電話催我管教管教。現在的年輕人主意大得很,我也沒有好辦法,除了供吃供住,別的還真幫不上忙。這不,半年前,唐七七在網上戀上一個詩人,像野馬愛草原一樣義無反顧,跟網絡詩人去了一趟西藏。游蕩一個月,回來就變了,小臉蒼白,大眼空洞,像是死過了一回。網戒了,上班更潦草了,回家就摟抱枕,攥著電視遙控器東摁西摁。我不寫作的時候,也捧本書坐沙發,時而旁敲側擊,卻什么也套不出來。
她說要去尋找阿軍的時候,我正陷在沙發深處埋頭讀《新中國60年小小說精選》。
找誰?誰不見了?我抬起朦朦朧朧的近視眼,一下沒反應過來。
小姑,醒醒!唐七七兩根細手指在我眼前晃兩晃,又抽出我手中的讀物,拽我到電視機跟前。
我揉揉眼,定睛看。
哦,原來CCTV10正在播報網絡上傳瘋了的草根歌手中關村男孩阿軍的故事。這孩子為了尋找音樂夢想,放棄了前途大好的影樓事業,只身從東北漂到北京。每天傍晚,在中關村廣場免費自彈自唱,天賴般的略帶傷感的歌聲打動了一大批疲于奔命的路人和粉絲。自然,也打動了我身邊這位愛做夢的女孩。何況,男孩還長得那么帥,特別是那雙眼睛,憂傷,純樸,執著。
瞧唐七七那樣,緊盯電視,大眼睛里火苗撲騰撲騰的,熱辣辣地向外舔出。
我想,壞了,這可怎么向堂哥交待啊,這丫頭西藏夢斷,又夢北京了。
唐七七說走就走,拖出紅皮箱子,翻出過膝的紅色羽絨服,還有白圍巾紅帽子。還差一雙雪地靴,她說,到北京再買。
你不能走!人家成親了沒?有女朋友了沒?喜歡什么討厭什么靠什么生活家庭背景怎么樣這些你都不曉得啊傻丫頭!我拉住箱子不許她走。
唐七七卻笑了。她說,小姑,這些跟我有什么關系啊?我找的是阿軍,又不找他女朋友,更不找他家里人。
唐七七是在第二天我上班時走掉的。下班回家,走進她的房門,我只能見到滿地飄散的詩稿。唐七七喜歡用淺綠的信箋,寫一些憂郁傷感的長短句,像潮濕的青苔,飄雨的季節,心的戈壁等等,這樣的詞語比比皆是。這跟她日常里沒心沒肺的作風太不一樣了。
我把詩稿一頁一頁撿起,整整齊齊地放進抽屜里。然后,跌坐在唐七七凌亂的小床上,心里空落落的。要不要追到北京把丫頭拽回來?要不要跟堂哥說呢?怎么說呢?幾年前,大歌星劉德華的一個女粉絲,為了見上偶像一面,逼得老爹都跳海自殺了。
我打了個寒戰,隨手扯過唐七七扔在床上的紅抱枕,緊緊摟在懷里。
一夜沒睡好,清晨剛迷糊,我就被電話吵醒了。是唐七七。
小姑,我看到雪啦!真個是千里冰封,萬里雪飄啊!白茫茫一片真干凈!可以感受到電話那頭的亢奮。此時此刻,丫頭一定是小臉緋紅的吧。我忽然有點羨慕唐七七。
哎呀丫頭雪看過了趕緊回來吧!人家阿軍都離開中關村了你找不到的。我急急地說。
找不到也不回,我決定在首都扎根了!
死丫頭快回來!你爸要知道非急死不可!要不然你自己給你爸打電話說去。我真生氣了。
不打,老爸好羅嗦的。好姑姑麻煩轉告老爸我很好goodbye!
看樣子,唐七七三天兩天是不會回來的。我硬著頭皮撥通牽連著老家的那根線。堂哥在那頭默默地聽,等我說完,哦了一聲,就又默默的。許久,咔,電話掛斷了。
電話掛斷的那聲響,震得我一顫,仿佛是唐七七的紅抱枕向我的心窩甩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