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上班,鄰居打來電話說,不好了,你媽又犯病了,快回來看看吧!匆匆趕回家,門前已經圍了一幫鄰居。母親掄著斧頭在奮力砍門前那棵楊樹,想不到弱不禁風的她竟然能把十幾斤重的大斧掄得呼呼生風。鄰居紛紛跟我說,好端端一棵樹砍掉了,真可惜。老太太精神越來越不正常,她那么喜歡這棵樹,為什么要砍掉它?還是離她遠點,今天砍樹,明天就該砍人了……
自從父親出車禍離開我們之后,原本精明能干的母親性情大變,整個人變得神情恍惚,說話顛三倒四。起初我以為母親悲傷過度,經過一段時間調養會好起來的。可是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樣去門前那棵楊樹下叫她吃飯,我只輕輕喚她,她就像受到很深的刺激,突然撲到樹上,身子顫抖著,語無倫次地說,你們誰也別碰這棵樹。從那以后,母親每日所做的事情就是守在楊樹下,形單影只如同一只孤雁,她在用這種特殊方式祭奠她與父親30余年相濡以沫的愛情。
記得這棵樹是在我很小的時候父母一起栽下的,當時屋前屋后栽了許多樹,幾十年過去了,有的被牲畜踐踏不幸夭折了,有的成材后砍伐下來,被木匠做成家具,唯獨這棵樹存活到現在。父親活著的時候,茶余飯后常與母親在樹陰下有一句沒一句地嘮嗑兒,或者什么也不說,就那么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一天,鄰家男孩放風箏,不小心風箏掛到樹梢上,他噌噌幾下就爬上樹。母親發現了提著竹竿轟打他,男孩嚇得哇哇大哭,蹲在樹上,不敢下來。后來男孩家長知道了,趕來制止住母親,男孩才狼狽地爬下來,走時還哭著,看來嚇得不輕。我賠著笑臉,好話說了一大堆,然后給人家包里塞上幾十元錢作為精神賠償。
隨著時間推移,母親舉止越來越反常,就連那些在樹下路過的羊,偶爾啃嚙幾口樹皮,母親也要拿磚頭狠狠地砸。
進入五月,門前那棵楊樹開始飄花,母親不再像哨兵一樣提著竹竿護衛它。而是安靜地坐在樹下,一言不發,用手接住飄飛的花絮,輕鼓腮幫,吹著。如果這些漫天紛飛的楊花能使母親獲得片刻精神上的安寧,我愿天天都是飄花時節。
然而,飄花時節卻是我最難過的日子,只要楊花輕掠臉面,臉就癢得厲害,甚至眼皮紅腫,令我苦不堪言。醫生說是楊花過敏,應該盡量避開過敏源。想起門前那棵楊樹,看到母親對它的眷戀,我知道,避開楊花,似乎有些難,只能遵照醫囑,回家后用艾蒿水薰洗,再戴上口罩和墨鏡,全副武裝來往于上班下班的途中。
五月中旬氣溫日漸上升,戴著口罩來回走路有如上刑。回家后開窗透透氣,那些楊花卻又悄無聲息地撲入,實在讓人避之不及。癢得我恨不能將自己的臉皮撕破,母親表情冷漠地看著我,提著竹竿向楊樹下走去。
沒辦法,繼續用艾蒿水薰洗,洗畢將藥渣倒在垃圾堆中。母親摟著竹竿在樹下懨懨欲睡。我怕楊花,不敢在外面逗留太久,急忙逃回屋內。在我們這里有個迷信說法,藥渣最好倒在路上,被眾人踩到,病會好得快。母親等我走后,用竹竿把藥渣從垃圾堆中扒拉到路中間,烈日當頭,整整一個中午,她守著這堆藥渣等待有人經過。遺憾的是,因為鄰居們懼怕她不正常的舉動,門前那條路已經很少有人走了。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母親等得不耐煩了,丟掉竹竿,自己去踩藥渣,胳膊一甩一甩的,看得出她是那么用力。她認為這樣才能徹底將藥渣置于萬劫不復之地,使女兒的病好起來。
楊花過敏很難治愈,薰洗幾次不見效果我就放棄了。癢還在加劇,對罪魁禍首——楊樹——也就多些怨怒,恨不能一下子砍掉它。其實我只是想想罷了,砍掉那棵樹幾乎不可能,因為那是母親唯一的精神寄托,無論如何不能砍。
此刻,掄著斧頭的母親花白的發絲晃在陽光下,汗水順著她的臉龐往下奔涌。看到母親如此瘋狂的舉動,鄰居都說這老太太越來越糊涂了,明天送精神病院吧。我紅著眼圈兒沖他們大聲喊,你們說得不對,我媽不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