鄺麗莎:《雪花與秘扇》背后的傳奇

經歷了從章子怡到李冰冰的換角風波，電影《雪花與秘扇》即將在四月底殺青，而《雪花與秘扇》原著小說的作者鄺麗莎也隨之浮現在中國讀者的面前。2009年，她的最新小說《上海姑娘》名噪一時，不久前，她以自己家族從中國到美國的百年奮斗史為題材的著作《百年金山》也在國內出版。在這位紅發碧眼卻堅稱自己是中國人的女作家背后，同樣有一部真實的傳奇。

紅發碧眼的“中國人”

鄺麗莎迷戀著自己中國血統中所隱含的神秘與華麗的文化因子，并由此開創了自己的寫作事業。

由李冰冰、全智賢以及休·杰克曼主演的電影《雪花與秘扇》即將在四月底殺青。這部電影取材于美國華裔女作家鄺麗莎(Lisa see)2005年出版的同名小說《Snow Flower and theSecret Fan》。《雪花與秘扇》中的故事分別在晚清與現代兩個時空中展開。在晚清，兩個年輕女孩百合與雪花，她們的友誼起源于一把絲扇上的邀約，她們通過“女書”——種只流傳在湖南省江永縣一帶瑤族婦女中的獨特的女性文字結為密友，兩人在幽閉的環境中一同省思婚姻、寂寞，并分享希望。但隨著時光流轉，百合嫁入富豪家，雪花下嫁屠夫，兩人的友誼經歷了時代風云而生出隔膜，直到去世前才化解。而現代故事中的女主角蘇菲和尼娜相交甚篤。一次偶然機會，蘇菲從姑姑口中聽說女書，兩人決定通過女書結為一生密友，從了解女書所記載的百合與雪花故事到理解女書所暗含的情誼，兩個現代女孩終于理解了關于友情的真諦。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鄺麗莎的背后，同樣有一段個人與家族的傳奇，精彩程度絲毫不遜于她筆下的作品。

1955年，鄺麗莎出生于巴黎，盡管成為作家后，她寫的大部分故事都與大洋彼岸的中國有關，但實際上她既不會講中文，也看不懂漢字。鄺麗莎的父親理查德·泗是一名總是醉醺醺的人類學者，而母親卡洛琳·泗則是一位作家，并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出任教授。鄺麗莎幼年時，父母的婚姻就以失敗告終，也由此，她從小就跟著母親顛沛流離，她曾提到“上三年級的時候已經轉了六次學”。但也是因為受母親影響，鄺麗莎對寫作有著特殊的感情。

大學畢業后，鄺麗莎找了一份記者工作，同時也為《Self》、《Vogue》等雜志撰稿。盡管鄺麗莎身上只有八分之一的中國血統，但鄺麗莎卻一直堅持著自己的華裔身份。大概經歷過父母家庭破碎的她，一直都在尋找著歸屬感，一直都在期望著引起身邊人的關注，童年的她最喜歡的衣服是一件綢緞質地的旗袍，她知道自己的祖先就來自發明這華服的國度，雖然當時她從未真正到過那個國家，卻通過電影、書籍無時無刻不在頭腦中勾勒著那片土地的圖景。

終于，1995年，鄺麗莎出版了以追溯自己家族史為內容的第一部著作《百年金山》，并由此一發不可收拾，接下來的十幾年里，她以中國事物為題材撰寫了多部小說。有中國血統的女作家撰寫關于中國的神秘故事——這讓她的作品頗為引人注目。扇子、燈籠、丹鳳眼的女人，這些都成了神秘的中國的象征，這是鄺麗莎心中的中國，她的作品幾乎滿足了一個西方人對中國所有的想象和期望。

鄺麗莎的百年尋根

在鄺麗莎的背后，隱藏著一個中國少年到美國尋夢的故事。鄺麗莎通過對祖上故事的挖掘，試圖尋找到自己的根。

無論怎么端詳她的面龐，從鼻梁高挺、紅發碧眼的鄺麗莎身上都難以找到一絲中國人的影子。她和她的兄弟姐妹早已成為真正的美國公民，他們中有生意人、律師，教授，而這一切，都開始于一個中國少年的冒險——鄺麗莎的曾祖父鄺泗，一個從廣東鄉村里走出來的窮小子。

“如果家有女子，快嫁金山游子；他從船上下來，懷揣數百銀子。”這一年是1871年，鄺泗剛滿14歲，這個少年即將作為金山游子登船遠赴大西洋彼岸的美國。離開前，在母親的安排下，他娶了鄰村一戶窮人家的女兒楊氏，彩禮只是幾塊烤乳豬肉，因為他家實在太窮。

5年前，美國為了修建中央太平洋鐵路，招募了大量中國勞工，鄺泗的父親和三位哥哥作為草藥郎中，也搭船來到金山。但這5年間，他們音訊全無。鄺泗的母親在村子里充當背夫以維持生計。鄺泗娶親后不久，村里人湊了一份路費給他，讓他上美國找到父親和哥哥后帶著錢和親人的消息回家。

“如果家有女子，莫嫁金山游子；他會快快離開，把你女兒忘懷。”留在鄺家陪伴婆婆的楊氏在她的一生中，無論發揮何種想象力，也不會想到鄺泗會另娶一位金發碧眼的美國妻子，而在下一個世紀時，鄺泗的曾孫女鄺麗莎會以《百年金山》為名，為鄺氏家族在美國的發跡史著書立說，而鄺麗莎寫這本書時，鄺泗早已去世多年，她只能從家中老人口中了解些關于曾祖父初到美國的點滴。

擠在艙底的鄺泗在漫長的航程之后終于平安抵達金山，入關時，海關官員按照美國人的習慣把“泗”當成了姓，并在文件中署為“泗”——也正是因為這個由文化不同導致的差異，在若千年后，這個家族的女兒Lisa See的名字在中文翻譯中，有作“鄺麗莎”，也有作“泗麗莎”的。

在中國勢工最集中的薩克拉門托，鄺泗找到了父親在當地開的藥鋪，當父親聽說家中困難之后決定立刻回家，留下鄺泗和幾個哥哥在美國繼續尋找生路。

父親回家后，鄺泗和哥哥們在種植園中做苦力，拔草、鋤地、挖土豆，每天掙一美元。與老實的哥哥不同，鄺泗并不滿足于日復一日的勞作，他努力學習英文，并確信自己更適合做生意，他操著蹩腳的英語，敲開自人的家門，向他們推銷帽子、刷子、窗簾桿等雜貨。3年后，年僅17歲的鄺泗勇敢地走進薩城政府的辦公室，用蹩腳的英語說：“我想簽署文件做生意。”當時《外僑土地法案》禁止中國人擁有美國土地，經商是鄺泗擺脫農話的惟一方法。

在當時，與中國勞工一起來到金山的還有不少妓女，精明的鄺泗發明了一種合乎妓女需求的內褲，并且銷量不錯。十幾年間，鄺泗還制作其它樣式的內衣褲滿足不同客戶的需求。他在自己的店鋪內一日不停歇地生產、推銷，積累著自己的財富。此時他還沒有想到這十幾年間，他未來的美國妻子萊蒂茜普魯厄特正在不遠處的農場內出生、長大、看著父母患病離世，直到她18歲那年，第一次走進店內對他說：“我想找一份工作。”在鼓起勇氣面對鄺泗之前，萊蒂茜已經在店鋪對面觀察了好幾天，由于鄺泗英文仍然不夠好，時常流失客戶，于是她毛遂自薦到他店里打工做翻譯。

鄺泗不僅給了這位一貧如洗、無家可歸的白人女孩一份工作，一年后，他還決定與她結婚。一個世紀后，鄺麗莎寫下鄺泗和她的曾祖母結婚的篇章時一定也注意到：由于當時加利福尼亞州禁止不同種族的人通婚，她曾祖父和曾祖母的婚姻并沒有受到法律的認可。

幾年后，鄺泗把家搬到了洛杉磯，并結束了內褲生意另開了一間古董店。在白人妻子的幫助下，鄺泗的生意發展得很快，他諳熟了如何跟美國人打交道，甚至讓兒子們穿上傳統的中式服裝站在門口與顧客拍照，以借此招攬生意。

鄺泗的古董生意越來越順，他也從當初一文不名的中國窮小子成為洛杉磯唐人街商會的領頭人，不僅娶了白人妻子還擁有了4個兒女。在鄺泗離鄉幾十年后，他的美國夢已經不再是夢，他也完全具備了衣錦還鄉的資格。于是，異國打拼幾十年后，鄺泗帶著美國妻兒回到了他出生的鄉村，給當初資助他去美國的鄉親送上了厚禮，并在村中修了一所大房子供母親居住。幾十年未見的楊氏在他回國不久后去世。他在中國待了一年，在探望母親的時候也不忘到處搜集古董以便帶回美國做生意。

然而，當鄺泗結束中國探親之旅時，他和萊蒂茜的婚姻也結束了，因為他另娶了一位16歲的中國女人。離異后的萊蒂茜帶走了4個混血子女，但是仍然保留了“泗”的姓氏。

1956年，99歲的鄺泗在美國去世，活了將近一個世紀的鄺泗帶走了他的故事，留下他的兒孫們在美國繼續打拼，也任由流淌在他們身上的中國血液越來越稀薄。鄺麗莎曾來過中國一趟，輾轉找到了曾祖父出生的村落和仍然居住在此的鄺家親戚，她匆匆拍了幾張照片隨即匆匆離去。她曾設想，如果當初她的曾祖父鄺泗沒有離開家鄉，她是否會和現在仍在田中勞作的鄉親一樣?在她返鄉之時，天下大雨，一位隨行的年輕女孩，也是鄺麗莎的親戚，想要順手幫她提一下裙角以免被雨水濺濕，而鄺麗莎覺得受到冒犯并禮貌地用手擋開——她對中國的了解只停留在長輩們的回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