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尼科.熱爾:《薩岡之戀》中的似水流年

她是《花花公子》歷史上最年輕有為的女主編，是她創造性地把這份貼滿了“有時天真，有時很邪惡”的半裸性感美女照的情色雜志，完美地與法國先鋒文學結合在一起，使這本美國的情色雜志登上巴黎社交的大雅之堂；她還是《女性》雜志的創辦人之一，高舉女性追尋自由的大旗。然而，縱然她已經坐擁這些華彩斑斕的榮譽，打在她身上的最為深刻的烙印卻是與薩岡之間的愛情。她的一部《薩岡之戀》幾乎成為所有薩岡迷們不能錯過的著述，她用文字將薩岡的魅力與力量展現在人們面前。她就是阿尼科·熱爾。

改造《花花公子》的法國女人

如果沒有阿尼科·熱爾，《花花公子》就不會擺脫身上的“外省”氣，躋身于巴黎一流的“時尚品”中。

阿尼科·熱爾的人生可以說是從她接手《花花公子》才開始的。當她被喜歡出其不意的老板提升為法國版《花花公子》雜志的女主編時，她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因為這一決定而翻開了重要的篇章。

在這之前，阿尼科·熱爾的人生并沒有什么特別值得稱道的地方。阿尼科有個不怎么幸福的童年，盡管父母對弟弟妹妹都很好，她卻經常要面對父親的巴掌，即便在流鼻血的時候，母親還會過來做幫兇。長大后的阿尼科進入了雜志圈，后來跟一個瑞士人結了婚，有了孩子大衛。童年被父母冷落的記憶讓她無時無刻不在爭取著別人的另眼相看，這恰恰是一個媒體人和交際家所需要的特質。

對于《花花公子》的工作，用阿尼科的話來說，這里的風格是無論是實習生還是總裁，都喜歡加班到很晚，“所以這里離婚率很高”。于是，阿尼科很快也被這里的風格同化了，她離了婚，并且開始嘗試行使“輪流監護權”。離婚后的阿尼科很快有了個情人——個國家級日報的已婚記者。為了緩解思念兒子的痛苦，阿尼科把工作當成一個轉移視線的突破口和一種追求。她不是在忙，而是奔波在忙碌的路上。

正當阿尼科生活的天平開始傾斜時，她的事業卻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峰。在上個世紀70年代末，《花花公子》在巴黎的主編，這是讓人艷羨的職位——女人所熱愛的一切時尚品幾乎都是免費的——即將上市和正當季的香水及化妝品由廣告商熱情奉上，至于服裝，更不用說了，設計師們非常愿意免費提供。不過，對于阿尼科來說，為了融入以男性為主導的雜志，她總是有意無意地掩蓋自己的女性特質。無論是在香榭麗舍大街的煤體見面會上，還是在高空的飛機里、廣告商的會談中，黑色幾乎是她衣著的唯一顏色。

對于《花花公子》的老板來講，這本給男人視覺享受的雜志，它的圖片是最重要的，文字僅僅是一種陪襯，一種借口，因為沒有哪個男人會認真去讀。然而，阿尼科卻有一個不小的野心，她試圖將“情色”和“文學”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讓喜歡這本雜志的男人和女人，不僅懂得如何欣賞女人的胴體，更懂得欣賞和享受心靈和情感深處復雜又微妙的“曖昧”。在她看來，只用裸露的胴體抓住讀者的忠誠，只會讓這本雜志走向鄙俗，它該有一個更宏大的使命——教會人們在“色”之外，成為“激情”與“欲望”的癮君子。于是，為了實現這一切，她有了一個更大膽的計劃——讓法國最著名、最有號召力的作家都為這本雜志服務。在她心中構想的約稿名單上，貝爾納‘亨利-列維、羅蘭·巴特、安吉羅利納爾第……每一個名字在法國文壇都是最時髦、最受歡迎的。而她的第一個約稿對象，就是當時憑借《你好，憂愁》蜚聲國際的法國女作家弗朗索瓦茲·薩岡(Francoise Sagan)，因為在當時的法國，“薩岡”二字幾乎就是暢銷的代名詞。

十月的一個傍晚，“您好，我能跟您約一篇未發表過的短篇小說刊登在我們雜志上嗎?”阿尼科就這樣抱著雜志，敲開了薩岡的門。即使在多年之后，阿尼科仍然清晰地記得當時的情景——薩岡穿著一件紅色長袖羊毛開衫，里面是一件男式襯衫，下面是牛仔褲，她抽著煙，頗有一些假小子的派頭。

整個晚上，她們喝酒。聊著文學、生活和愛情，交談甚歡。結果自不必說，薩岡很爽快地就把自己未曾發表過的一個短篇小說送給了阿尼科。而在此之前，阿尼科曾被薩岡的秘書婉言謝絕：她的文字很貴。

薩岡小說的刊登也為阿尼科敲開了其他作家的大門，她腦中名單上的那些名字最終都變成了鉛字，印在《花花公子》的撰文者一欄中。

阿尼科對《花花公子》的改造無疑獲得了成功，因為《花花公子》——紅了。

在充滿了性感美女的雜志中間，頻繁夾雜著法國最優秀的作家的聲音，她成功地將這本雜志變成了法國人愿意買賬的、充滿巴黎味道的高品位的“時尚品”。甚至在電視上，都會有主持人舉著《花花公子》的文章探討其中所引領的最有品味的話題。要知道，在此之前，人們買這本雜志從來都不是因為它的文學品味，而現在，這本雜志被貼上了先鋒、情色、品味的標簽，阿尼科憑借出色的勇氣和獨到的眼光把這一切做得風生水起。

無論薩岡是男是女，我都會愛上她

談起過往，阿尼科曾深情地說：“我、佩姬和貝爾納是那樣的不同，但是，我們卻擁有一個無法回避的共同點——我們都愛薩岡!”

然而，當阿尼科享受《花花公子》給她帶來的榮譽時，她沒有意識到，敲開薩岡門的那一剎那，她不僅改變了《花花公子》的命運，還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薩岡的個性里，有斯芬克斯迷樣的一面，那是一種文學的生活方式。或許是對于薩岡和薩岡式生活方式的羨慕，隨著與薩岡的交往漸漸深入，在稿件的往來間，阿尼科漸漸陷入對薩岡的迷戀中。

除了忙碌的主編工作，以及和丈夫爭奪孩子的撫養權，阿尼科最熱衷的事情，就是和薩岡以及薩岡的朋友們在一起。在阿尼科眼中，薩岡是天生的明星，有她出現的地方，所有的談話都會停下來，閃光燈會迅速聚集過來，咔嚓、咔嚓地閃著，讓人炫目。和薩岡在一起，她的光暈會染及身邊的好友，這讓人感到幸福的同時又有些輕飄飄的。“她的榮耀照亮了她身邊的人，包括我。我不喜歡別人對我窮追猛打，但身邊有個名人還是一種很舒服的感覺，這就是為什么我喜歡雄心壯志，因為說到底它只不過是一個目的：得到一點兒薩岡想都不想就能得到的待遇。”對于企圖深入薩岡生活的初衷，阿尼科說得相當直白。

她成功了。在薩岡當時位于阿萊西亞街25號的家里，有薩岡最忠誠的情人——當時法國《ELLE》的女主編佩吉·羅什，也有英俊倜儻的作家情人貝爾納·弗蘭克(Bernard Frank)，后來，還有了阿尼科——她在薩岡的房子里擁有了屬于自己的房間，她早上起來甚至可以穿著薩岡的晨衣啜飲咖啡。

在享受著“薩岡密友”這一讓她感到榮耀的頭銜時，慢慢的，阿尼科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了。以前和情人的約會，她會憧憬很久，而現在，不到一小時的約會時光突然變得有些漫長了。這個時候，她才發現，薩岡成為了橫亙在她和這些男人之間的一堵墻——沒錯，她愛上了薩岡。

通過電話和昔日的記者情人分手后，阿尼科感到的只有快樂——她可以盡情地投入到對薩岡的愛戀當中去了。而薩岡對她的愛接受得如此自然，仿佛一開始兩人就已經心照不宣。兩個人一起開車兜風，一起去小島上放松，一起去賭場……

然而，在薩岡和阿尼科之間，也許感情從一開始就不是對等的。對于薩岡來說，她的愛情故事的主角，有出版商、有模特，有佩吉·羅什、有貝爾納·弗蘭克，甚至她還給薩特寫過公開情書，現在，這里面又多了一個阿尼科——她只是這眾多情人中的一個。薩岡喜歡愛情，喜歡忘我地投入愛情，但她心底卻似乎并不相信愛情，她說：“愛情不過是一種自我陶醉，我相信激情，別無其他。兩年，不可能更長。好吧，三年。”她更熱愛酒精、速度、賭博，還有毒品。

就在阿尼科火熱地愛戀著薩岡時，她卻忘了，在同一個屋檐下，進入的還有佩吉，以及貝爾納·弗蘭克。

這三個情人對于薩岡來講，貝爾納弗蘭克更像是薩岡自己的翻版，而佩吉是激情過后的習慣和長久的陪伴，只有她可以容忍薩岡一次次或短或長的艷遇和出軌。相較之下，阿尼科更有些像是一個闖入者，一個不速之客。她終究是太年輕了，她不由自主地愛上了薩岡，分不清友誼和愛情的界線，文學和虛構的距離，所以當她要求更多的時候，她碰到了瓶頸。愛情只是約會，擁吻，最后，是要求得不到滿足的疲憊。

永遠的“薩岡之戀”

雖然是一個愛情的失敗者，但阿尼科·熱爾無怨無悔，她用《薩岡之戀》告訴我們，比起被愛的幸福感覺來，全心投入地去愛一個人，是一件更幸福的事情。

這場戀愛只持續了2年。在與情敵們對薩岡的爭奪戰中，阿尼科漸漸明白自己毫無勝算，于是她選擇了退出。然而，薩岡所贊成的激情的游離和不可預料的自由，阿尼科同樣贊成并實踐著，她其實與薩岡是同一種人，她們都不停地尋找著激情與愛情的棲息地，于是，阿尼科轉而愛上了曾經的情敵——薩岡的情人貝爾納·弗蘭克。

貝爾納·弗蘭克幾乎是薩岡的翻版，是酗酒、散漫、精致的文學浪子，和薩岡一樣脆弱，敏感，同樣，他也和薩岡一樣，不拒絕阿尼科的愛。和貝爾納在一起，阿尼科帶著擺脫孤獨者和失敗者稱號的快樂，“因為佩吉，我失去了薩岡。我希望能夠留住貝爾納，不管薩岡”。

可是，在這段感情中，阿尼科再一次成為了失敗者。盡管貝爾納·弗蘭克也愛她，可是他更愛薩岡。無論多晚，貝爾納·弗蘭克也要返回薩岡的家里，那里有他的房間和自由。終于，兩人冷漠地以分手收場，轉身，貝爾納·弗蘭克又愛上了采訪薩岡的一位美麗的金發記者。

就在兩人分手的第二天，阿尼科最愛的祖母去世了。無力感讓她無法回到《花花公子》雜志社，只能靠安眠藥帶來的睡眠去逃避。這個時候，薩岡再次出現，陪她參加了祖母的葬禮，并且帶來了貝爾納的一封信：“盡管您祖母的去世讓我們的分手成了一場災難，因為我們沒有耗盡把兩個人維系在一起的所有溫情和欲望。至于您未來的新男人，一定要好好挑選。選和我相反的類型。我帶著所有的柔情擁抱您，奇怪而又可愛的小東西。”

感情的糾葛到此為止，不僅僅是和貝爾納結束了，薩岡、佩姬，都一起消失了，阿萊西亞街好像對她關了門。“你不是獨自一人，我還在這里。”這個時候，阿尼科想到了薩岡曾經說過的話，“我真正的朋友都是些孤獨的人，盡管偶爾他們也有言語，消失一陣子，但總會回來。”

多年后，當她回憶起這段讓她終身難忘的感情糾葛，阿尼科評價說：“我愛過這個女人(薩岡)，我能肯定她也一樣愛過我。盡管如此，她還是更愛貝爾納·弗蘭克……”可是那又如何?年輪上鐫刻的故事已經成為定稿，無論今日如何明白，往事都已無法改變。

整個故事的終結，以2004年初冬，薩岡的去世而畫上句點。翌年的一個秋日，阿尼科手持玻璃玫瑰，站在薩岡的墓前。她也曾再次回到阿萊西亞街那棟薩岡的舊宅，那幢她曾擁有一個房間，享受過與薩岡親密愛情的房子，然而，此時門上卻赫然掛著一塊拆遷的牌子。花園里的愛神小雕像跌落在地上，斷了一支手臂。只有昔日的那些笑聲、熟悉的面孔和回憶的氣息填充著今日的落敗。

然而，和薩岡在一起的日子已經徹底改變了阿尼科·熱爾的一生，薩岡的影子已經深深嵌入了她的靈魂。這段經歷，使得阿尼科·熱爾作為一個參與者真切地感受到了薩岡思想的力量。“她(薩岡)教會了我——摧毀我們因為對自身的盲目而演的戲。她看待一切的目光——涵蓋了一切，透徹、純粹、苛刻，除了她，我還在誰身上見到過呢?她送給我的是一臺鍛煉思想的機器。”在薩岡去世后，2007年，阿尼科寫作了轟動一時的著作《薩岡之戀》，帶著一絲難解的迷離和幻想，重述了那段讓她刻骨銘心的往事。

如果說阿尼科·熱爾用自己的才華和魅力重塑了法國版《花花公子》，那么薩岡則用自己的精神力量重塑了阿尼科·熱爾。和薩岡的交往給了阿尼科·熱爾一種力量，使她發生了徹底的改變，最終將她帶入到讓人心醉神迷的文學世界中，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和薩岡在一起時，阿尼科真正步入了文學創作的領域，從《罪愛肖像》、《一個戀愛中的女人》到《瀕臨滅絕的女人》等，至今，她一共發表了7部小說，其中《罪愛肖像》還在一個文學獎項中獲得了處女作獎。阿尼科·熱爾還和羅貝爾·多瓦斯諾一起創辦了著名的《女性》(Femina)雜志，在《女性》中，她倡導對女性心靈自由的重視，以及對世俗生活不隨波逐流的特立獨行。從她一生的工作中，人們都能依稀看到薩岡的影子。

而在阿尼科的各種著述中，那本《薩岡之戀》無疑是最引人注目的，這不僅是她對往昔的追憶，對自己和薩岡感情的一個總結，更深刻且生動地描繪了薩岡的風采，阿尼科通過她的文字把薩岡的魅力和力量傳遞給了每一個閱讀這些文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