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三打太極拳已經有十多年時間了。據他自己說,他是陳正雷徒弟的徒弟,有太極拳譜中一張師傅的照片為證,他也算是師出名門了。他的拳雖然打得不怎么樣,但好為人師,七拖八拉的,湊了幾個弟子,在美食廣場尋得一塊空地教了一陣子太極拳。可惜沒多久,美食廣場來了幾位太極高手,個個打得剛柔相濟、飄飄欲仙,能把人看傻。有幾個弟子相繼被人家吸引過去,最終背叛了盧三。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個弟子離他而去,他不得不離開那叫他傷心的美食廣場,帶著三、四位殘兵敗將另找地方。我是跟著他的弟子之一。
在他家附近,有個新世紀廣場,里面也有兩塊稍大一點的空地,可以教人太極拳。可是,北邊那塊大一點,早被人占領了。據說,盧三與那教太極拳的老頭曾經爭奪過那塊地盤,僵持了一段時間,但盧三不久就敗下陣來。那個老頭是供電公司退休職工,身穿一套真絲太極服,往那兒一站,經風一吹,飄飄然,一副神清氣爽的樣子,再加上音樂播放,幾個徒弟跟在他后面神氣活現地比畫著。且不論太極拳打得如何,這氛圍和氣勢就很逼人了,怎么說也高了盧三一籌。盧三只是個三輪車夫,能夠每天早晨起來練太極拳就已經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了,哪還有錢去買真絲太極服和音響?其實,白天拉三輪車本身就很累了,何苦再打太極拳呢?據他自己說,自己的心臟病就是因為天天練太極拳而痊愈的。這可是拿錢買不來的健康啊!難怪他整天樂呵呵的。
幸好南邊還有一小塊空地,大概因為離廁所較近,所以沒有什么人。盧三卻是個非常知足的人,笑著對我們說,能有塊地方鍛煉就不錯了,別挑肥揀瘦了。沒練習幾天,竟然有一幫婦女跑來說,這塊地原來是她們的,她們也要在這地方鍛煉。我們笑了,你們在這兒鍛煉過,這地方就永遠是你們的了?沒道理吧!就在我們與一幫老婦女理論的當兒,盧三站在我們與婦女之間,儼然是個調解人,向雙方連連擺手,算了,算了,一分為二吧!見師傅這般大度,徒弟們也不好再說什么。我小聲嘀咕道,還沒爭就敗下陣來了,你真是樹葉掉下來害怕把頭砸個洞。盧三笑了起來,我們是鍛煉的,又不是吵架的,和氣生財嘛!那幾個婦女得寸進尺,仗著她們人多,時常將我們擠得無處容身。有時候,我們不得不與她們協商,甚至看她們臉色。
說她們是一幫老婦女,其實里面也有年齡相對輕一些的,身材和舞姿也養眼一些。閑暇時,我們逗師傅,你看那個高挑個子的婦女跳得不錯吧?他一邊抽煙欣賞著,一邊點著頭。見他高興,我們則乘機試探道,你不能把她拉過來學習太極拳嗎?因為我們知道盧三特別喜歡教女弟子。他的臉突然紅了起來,你們這些知識分子整天就會瞎想。我們大笑了起來,大聲道,也沒讓你做什么壞事,心虛什么?說中你心思了?他連忙躲到一邊去,算你們厲害,我沒什么文化,說不過你們。
突然有一天早晨,那女人微笑著朝我們走來,大聲宣布道:我姓李,大家以后就叫我小李,從今天起我就正式加入到你們隊伍當中了。我朝盧三望了望,然后笑了笑,他心虛地回避我的目光。背后我問盧三,是你把她爭取過來的?盧三紅了臉,一聲不吭。自從小李和我們學太極拳,這一幫婦女突然提早過來鍛煉了。她們也就七八人,但間距大大的,大有把我們擠走之勢。此時,盧三拉下臉來,將手朝腰間一叉,大聲說,你們過分些了,留點空間給我們啊!每大聲喊一次,她們就朝一塊稍微攏一攏,如果我們不吭聲,她們依舊我行我素。總之,我們占的空間永遠比她們少。
時間一長,我們對小李的情況就略知一二了。她是鄉下的,進城陪兒子讀書,老公在外面打工。一次,在太極拳練習間隙,她苦惱地向我們訴說道,自己表面上嘻嘻哈哈的,其實內心很苦。我們同情地問,什么樣的苦?她搖了搖頭,有苦往肚里咽,不能對別人說。我突然發覺她的眉眼處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憂郁和悲傷,眼神一片茫然。過了一會兒,她突然掏出一個小本子說,你們想知道嗎?我讀給你們聽聽。我連忙說,不聽,不聽。她立即把臉往下一沉,是瞧不起我嗎?我直擺手,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她走過來朝我面前一站,聲色俱厲地說,難怪最近那稅務局的老黃裝病不來學太極拳了,原來是瞧不起我這鄉下人。在稅務局就了不起嗎?盧三忙跑過來說,大伙不是這個意思,你想錯了。如果你實在想讀就讀給我們聽吧!我想快速離開,盧三卻一把拉住我,哎呀,要有點同情心嘛,聽聽有什么呢?我不得不和盧三一起聽。哪知,她讀的是一篇自己如何思念一個男人的日記。讀完后,她走到我們面前悄悄地問,你們想知道這個男人是誰嗎?沒等我們做出反應。她就大聲宣布,稅務局的老黃。等這女人走遠,我悄悄告誡師傅,你得離她遠點,她的神經似乎不太正常。師傅半信半疑地望著我,半天沒吭聲。
第二天,我們去鍛練時,沒見到小李,聽那幫婦女說,昨天小李到稅務局找老黃去了,老黃見到小李嚇得臉色蒼白。其實,只是一場虛驚,小李只是將日記中與老黃有關的幾頁紙撕給了他,然后揚長而去。第三天,小李不學太極拳了,一路瘋狂地跳著舞,引來不少路人觀望。北邊那個教太極拳的老頭逢人就講,你們瞧,那個瘋女人就是盧三的弟子!他能教出什么好徒弟?真是丟人。再后來,聽說她男人從外面打工回來把她送到精神病院看病去了。
外出學習一個多月后的一個早晨,我照常去那兒練太極拳,可是盧三他們都不在了。那一幫婦女在《女人是老虎》的音樂聲中歡快地舞動著。舞曲結束后,那幫婦女主動走過來告訴我:小李的老公到這兒來找盧三了,發了一通狠,幸虧盧三不在,否則肯定有好戲看。教太極拳就教太極拳吧,怎么去勾引人家女人,況且還是個瘋婆娘,何苦啊?臨走時,那男人還發狠說,等小李病看好了,就離婚。別人問他什么原因,他說,我嫌丟人,暫時不說,可日記里面寫得再清楚不過了。到時誰也抵賴不了!從此之后,盧三再也沒到這兒來過,大概是心虛吧。隨后,她們又在音樂聲中笨拙地舞動著臃腫的身體。
廣場上,夏日的陽光漸漸火辣起來,《女人是老虎》的音樂聲山響著,一直尾隨在我的身后。
■責編:楊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