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完這一季棉花,月秀本該高高興興地和一塊兒來的大嫂們回汶川老家的,可她遲遲疑疑地拿不定主意。
地處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阿拉干的林帶、水渠、棉花地……太讓月秀眷戀了,眷戀的還有“東家”的兒子秋生,讓她特別迷戀特別依戀……
月秀和她一塊兒來的拾花工,這一季都在王玉堂家拾花。老王家為人厚道,對拾花工好,除了給足工錢,還管吃管住,拾花工都說這回是遇到好“東家”了。
老王家三口人,老倆口有一個兒子叫秋生,人長得周正,從農校畢業回來后就一直幫著家里拾掇一百來畝棉花地,25歲了,還沒有處對象。
拾花工到來那天,秋生從人堆里虛虛實實地把月秀打量一下,就定在了那里。月秀紅撲撲的臉上,忽閃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兩條又粗又黑的辮子在背后甩來甩去。秋生對這個川妹子有了一種不同尋常的感覺,覺得她親。
拾花這活兒,時間抓得緊,中午都是在地頭開飯。老王家知道四川來的拾花工喜歡吃大米飯,天天都送大米飯。菜自然是有的,通常是炒辣椒豆角、土豆絲什么的,三天兩頭還少不了加一個回鍋肉或是紅燒魚,沒有人不說東家心眼好。
這天,秋生挑著午飯來到地頭,一聲吆喝,拾花的大嫂們就一窩蜂似地圍了上來,嘰嘰喳喳的,像一棒子搗在了喜鵲窩里。
過了一會兒,秋生發現月秀沒來開飯。他站到沙包上朝遠處張望,只見月秀還在悶著頭拾花呢。都什么時候了,肚子不餓嗎?秋生這么想著,一雙腳不由自主地朝棉田深處走去。走到月秀跟前,他有些口吃地問:咋還不去開飯啊?
月秀慢慢抬起頭,微微地笑了一下,唱歌兒似地說:等把這一垅拾完就去。
嗨,錢也不能這么掙啊……秋生嘴里嘀咕著,伸手去摘月秀的拾花袋,不知怎么的,一下攥著月秀的手了。剎時,他像是觸電似的,禁不住渾身一陣顫栗。半晌,才干干澀澀地說:啊……你開飯去,我來替你拾。
月秀沒有說什么,抽出手來的月秀臉羞羞地紅了,朝秋生淺淺地笑了笑。可就是這一笑,讓秋生心頭撲撲地一陣亂跳。這會兒,迎面向著秋生的月秀,飽滿渾圓的胸脯一顫一顫的。就在這一霎間,清純好看的月秀定格了,深深地印刻在秋生的心版上。
不幾天,秋生就在玉嫂那里打聽到月秀才20歲,初中畢業的她,是為了蓋抗震安居房才來新疆拾花掙錢的。
不久,月秀接到了家里打來的電話。之后,月秀的話就少了,臉上整天愁苦著。秋生見月秀一臉愁云,猜不透她有什么心事。秋生暗地里又找到拾花的玉嫂,問了緣由,然后一聲不吭地走了。
不久,月秀又接到家里打來的電話,說她匯去的2000塊錢收到了,在家里蓋新房缺錢的節骨眼上,可解決大問題啦。誰給家里寄錢了?月秀一時云里霧里的,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月秀想了一氣,又想了一氣,忽然眼里閃出一朵亮光,眼眶一下就濕了,她在心里悠長地喊了一聲:秋生哥呀——
時過不久,一天晚飯后,月秀遲遲疑疑地來到秋生面前,嗓子眼里濕乎乎地說了聲:秋生哥,我想問你一件事,行嗎?秋生瞄了一眼月秀,一下就明白了月秀會問什么事,他飄飄忽忽地說:行啊。接著又說:到外邊去說吧。
月秀沒有再說什么,就尾隨著秋生出了院子。
這是一個明亮的夜晚,一彎新月掛在空中,還有寶石般的星星朗照著,夜色不是太黑。
兩個人沿著水渠一前一后地走,秋日的地頭彌散著秋莊稼成熟的芬芳。當他們來到一棵老榆樹下,秋生停下腳步,坐下了。月秀也跟著坐了下來。
夜風涼悠悠地吹著,渠水抒情地吟唱著。秋生聽月秀說話,仿佛在聽一首歌。月秀說:秋生哥,你為啥往我家里打錢?
月秀又說:你好像對我有啥意思吧?
聽了月秀的話,秋生心頭小鼓般地擂響著,呆愣了半晌,才語無倫次地說:我……想跟你好哩。秋生說完這句話,感到自己快成了一條干死的魚。
月秀眨著水汪汪的眼睛,真誠地望著秋生,悠長著聲音說:我怕配不上你。說啥呢……秋生一把攥著月秀的手,緊緊的。
真的,我說的是心里話。月秀嘴里喃喃地說。
月秀……秋生低低地叫了一聲,一把就將月秀抱住了。月秀任憑秋生狠勁地抱住自己,不但不惱,反而心里溢滿了從未有過的巨大溫情。
此后,月秀和秋生好得像一個人似地形影不離。被初戀燃燒著的月秀,滿臉紅暈,兩眼含情,由里到外,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半個月后的一天晚上,從來身體都很結實的月秀,突然感到肚子疼。不是一般的疼,是錐心地疼。疼得她頭上直冒冷汗,一聲接一聲地呻吟。
病在月秀身上,疼在秋生心上。秋生的心,一下碎了。
秋生什么也沒說,立刻急慌慌地套上毛驢車,載著月秀,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場部醫院馳去……月秀得的是急性闌尾炎,大夫當夜就為她動了手術。
在月秀住院的那段日子,秋生一日三餐給月秀送飯,有了空兒,還陪著月秀說一些高興的事兒。月秀感受著秋生的好,一次次伏在秋生的肩頭,一回回流下感激的淚水。
月秀出院那天,還是秋生趕著毛驢車接回家的。月秀知道自己這次生病住院,秋生累得臉都瘦了一圈,想起那一幕一幕情景,月秀心里熱乎乎的,她哽著聲說:秋生哥,你對我太好了,那事兒,我……答應你。
啊,先回家,別的以后再說……秋生心里好一陣狂喜,一時不知是夢里還是夢外了。日子過得飛快,一季棉花終于在起早趕晚的忙碌中拾完了。
按理說,拾完了棉花,又結了賬,月秀該和大嫂們高高興興回老家了,可月秀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她深愛著秋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在左右為難的時候,想不到秋生會做出一個誰也沒有想到的決定:他要親自送月秀去四川。這太讓月秀意外了,也太讓她感動了。她想,要是她的父母見到秋生,一定會同意他們的婚事的。月秀依偎著秋生,悠長著聲音說:等我們回去領了證,我再跟你一道回新疆來。
秋生聽了,不由得心花怒放,忍不住想叫幾嗓子……
■責編:車 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