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古鎮位于閩粵贛邊崇山峻嶺之間,地勢險峻,控扼汀江、韓江水路要沖,古來為兵家必爭和山貨集散地。明洪武年間朝廷在此設立千戶所,隸屬福建行都司汀州衛,遣十八將軍所屬重兵駐守。其城池有三,曰老城、新城、片月城,互為構連,首尾相應,如常山之蛇,更有大河繞城及九圍十八寨遠近拱衛,城池固若金湯,據城憑險固守戰績史不絕書。傳說此城仿南京城營建,故又有“小京城”之謂。
古鎮形勝,聞名遐邇,中有“一樹遮三城”景觀。但見一株千年古榕,枝繁葉茂,長髯飄拂,參天挺立。樹下有一巍峨恢宏的五鳳樓,五鳳樓門楣上赫然以顏體字書寫著一行鎦金大字:“積善堂”。傳說出自明朝開國元勛誠意伯劉基劉伯溫手書,積善堂堂主謂誰?乃明初閩西神針二十三代傳人張神針是也。
積善堂數百年英名不墜,譽滿閩粵贛邊,乃是歧黃之術高妙所致。幾多游方郎中杏林高手暗藏殺機,千里迢迢來古鎮所謂切磋醫技,實則多半是來踢場子也。古鎮這塊繁華風水寶地,有本事的誰不想在此大展風云?但數百年來,來客紛紛,無不落荒而走。數百年風雨吹打,積善堂三字,依舊金光閃閃。
話說張神針常年一襲布衣,長髯飄飄,滿臉紅光,慈眉善目,寅時即起,窗戶四開,走完一趟傳自張三豐祖師的武當太極拳后,稍事洗漱,即端坐于積善堂布滿華佗再世江南神針一類錦旗的大廳正中太師椅上,或誦奇經八脈道可道非常道,或誦環滁皆山也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陽,或閉目養神參悟玄機。此時,天大的事不管,若有人擅自闖入,必嚴詞訓斥,絕不留情。有一新仆好意送茶,躡手躡足,甫一入門,端坐太師椅默想玄思的張神針雙目暴射精光,如先祖燕人張冀德長坂坡威風,大喝一聲:“殺人強盜,滾!”新仆驚怖,茶具落地,一副落湯雞相,跪地苦苦哀求,張神針頭也不回拂袖而去。當日,此仆卷鋪蓋走人。
張神針治病救人,神驗異常,妙手回春。這不僅僅是祖傳秘方金字招牌嚇人,真功夫硬功夫還是有的。話說古鎮三省通衢,圩天自是人如潮,貨如海。一圩日正午,古榕樹下,人群里三層外三層密密麻麻,喝采聲不斷,如雷貫耳。這可驚憂了積善堂清靜,弟子小三仔來報,那漢子了不得。接連三次,張神針依舊端坐如故,不動如山,慢悠悠地替一位老者望聞問切。最后,他輕輕提起羊毫,濡墨鋪紙,氣定神閑,用端端正正的顏體字寫藥方,囑咐伙計抓藥,然后,客客氣氣地送老者出積善堂,順便踱出了門。
但見古榕樹底下,一位精壯的客家漢子,一身短打,精神抖擻,正擺開四平馬,左手食指徐徐推出。正面是一位病懨懨的山民,光著脊背渾身顫抖。隨精壯漢子的運動,山民的光脊背顯出一塊黑紫色的斑痕,黑氣蒸騰直上古榕樹頂,盤繞不去,良久,黑斑無影無蹤。漢子收功,長噓一口氣問道:“老哥,好些了嗎?”山民道:“咦,舒服多了。”眾人道:“傷癥都斷根了呢。”山民驚喜:“是有傷,斷根了?師傅好功夫。”山民掏出五塊銅板過去,漢子二話不說接過,無意間看到一位挑籮擔賣地瓜者,漢子叫道:“哎,番薯賣不賣?”此人停下籮擔說:“賣呀。”漢子問:“幾多錢?”此人答:“論斤論兩還是論擔?”漢子說:“論擔。”此人說:“二十塊銅元一擔。”漢子說:“我帶籮擔家伙買了。”此人說:“那要二十五塊銅元。”漢子從腰帶上取出二十塊銅元,加上手頭五塊,一齊遞上。此人趕緊抓過銅元,走開時說:“嘿,識貨,大紅心番薯,甜!”
漢子嘿嘿一笑,轉身拍了拍山民肩膀說:“挑上,走上三步看看。”山民吱唔不敢動。漢子微嗔:“你還想不想治斷病根?”山民說:“想呀。”漢子說:“挑。”山民咬咬牙,挑起擔子連走三步,嘿,神了!神啊!漢子笑道:“你奉了個人情場,一籮擔番薯搭籮擔家伙送你了。”山民大喜,不知所措。漢子大聲說:“走哇。”山民挑起番薯,健步如飛,躥出圈子。
眾人齊聲喝彩。
“啪嗒”一聲,八根棕索齊齊斷開。山民驚回頭:“哎,師傅功夫了得,我不要了,咋好意思白拿您的東西?”漢子一怔,心中暗道,我沒有發功呀,知遇上高人了。
張神針一襲布衣長衫,美髯飄拂,滿面笑容地向各位熟人打招呼,順手揀起一只番薯:“哎,好大個番薯,試嘗個新鮮。”咔嚓一咬,驚道:“咦,樣般平平淡淡一點不甜。”說著隨手抓著分送身旁幾個看客。看客面面相覷,不敢吃。張神針徑直走向漢子,還是滿臉笑容:“這位師傅,這年頭,紅心番薯樣般么甜吶?”漢子打足精神雙手接過,一咬,果真清淡如水,一拱手,笑道:“對呀,真個不甜吶。哎,那位阿哥,不甜的番薯我不好送人,莫怪了。”漢子說著收拾好攤子走出圈子,駁好棕繩,挑著要走:“這位朋友莫不是張神針吧,多謝您吶,我有眼無珠,看走眼了,壞番薯當好番薯送人,我這就回羅浮山上去試種一種番薯,種甜了,我會挑上一擔送到貴府積善堂來,孝敬您老人家。”
張神針悠閑地摸著長髯,笑微微地說:“難得,難得,多謝,多謝,只要我這把老骨頭還有那福氣,我等著就是。后生仔,喝一杯茶再走哇,這大熱天的,山上仙姑茶提神,莫急么。”漢子說:“唔好麻煩您老人家吶,要趕回去種番薯呀。走了,回家了。”漢子說著閃入人流,搖搖晃晃地走遠了。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一咬手中番薯,哇呀,呸!真是平淡呢,還有怪味。
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眾人竊竊私語。此時,張神針自自然然地慢慢踱回積善堂,一眼就看見了那金光閃閃的招牌。
大雁南飛北返,積善堂前的古榕樹葉一茬茬地換,三年過去了。
這年秋天來得特早。這一日,正在積善堂正廳太師椅上閉目養神的張神針驚悉一件古鎮大事:古鎮張、曾兩族為爭奪城東那塊風水寶地又要大動干戈了,雙方劍拔弩張,大戰一觸即發。張姓族長張財古是位出了名的好漢子,多謀善斷,文武兼修,主治河道營運,財源茂盛達三江,更兼有仁者風范,好仗義疏財,廣結人緣,閩粵贛邊,誰不豎起大拇指?更有一手好字一肚子好辭令,一身正宗南拳兼金鐘罩鐵布衫功夫,年輕時走遍閩粵贛三省,兩根匣子炮,一袋金錢鏢,罕逢敵手,尤其是槍法更是了得,十年比槍,十年稱霸。如此了得人物,自然是振臂一呼,應者云集。
次日,徒弟又傳來消息:族長已廣邀同宗兄弟請貼紛飛,并周密部署全族壯丁,厲兵秣馬,準備械斗。
次日,三省張姓同宗兄弟從四通八方啟程赴敵。
次日,張族長家丁拜訪積善堂,說族長大后日迎娶九姨太,請自家人神針伯去喝喜酒。
次日清早,秋寒襲人,落葉蕭蕭,張神針在積善堂正廳太師椅上閉目養神。
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張神針微張眼。
唔,一位珠光寶氣,婀娜多姿,水靈靈,光鮮鮮的倩妹條子靜靜地站在眼前,身旁是大紅大綠裝扮的半老徐娘媒人婆徐嬤。
徐嬤咯咯一笑,輕柔地說:“嘻嘻,神針伯,您侄媳看您老來啦。”
九姨太:“神針伯,您老人家好。”
張神針:“哎,賢侄媳,請坐,來呀,上香茶。”
伙計上香茶退下。九姨太羞怯怯地把玩茶杯,好久不開口。
徐嬤喜氣洋洋:“我這妹子好福氣,嫁了個好人家,這不是,金手鐲、金戒指、金耳環、金項鏈……穿金戴銀,財古頭還說了,明媒正娶傳宗接代,風風光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喲,還要配上兩只金牙齒。嘖嘖,我這妹子唔知那生那世修來的好福氣……”
張神針一擺手,徐嬤不說話了。
張神針說:“賢侄媳,伯叫大徒弟小三仔給你裝金牙。徐嬤呀,你辛苦了,也裝一個,我會跟財古說一聲。”
徐嬤一拍大腿:“哇,早我就說神針伯妙手回春華佗再世,菩薩一般個心腸,又行善積德,子子孫孫發大財,做大官,住高樓洋樓,騎高頭大馬洋跑車,吃大魚大肉……哎喲喲,我這徐妹子那世那生修來好福份喲……”
徐嬤抬頭,張神針走遠了。
財古娶九姨太的婚宴熱熱鬧鬧地擺了,三省邊界許多頭面人物都來了,古鎮一時冠蓋云集,佳賓如云,賓主盡興而散。財古更覺底氣十足,連續騎馬在大河岸打了三天槍,水鴨子幾乎絕跡了。兵強馬壯、人丁興旺的曾家再次感到巨大的壓力。
這一日清晨,秋風正疾,古榕樹耐不住秋風秋雨,落葉紛紛,在積善堂門前打著旋子。一位老仆駝著背一劃一劃地掃著落葉。積善堂華佗再世一類錦旗掛遍的正廳太師椅上,張醫師又在閉目養神了。
不徐不疾的腳步聲傳來,在面前打住了。
張神針知誰來了,微張開眼。
財古身如鐵塔,立在一邊,靜若止水的表情上掩不住一絲愁苦。
財古:“伯。”
張神針:“財古,來了,坐呀。三仔,上香茶。”
上香茶。財古慢慢地品嘗,不說話。
張神針:“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吶,鄉里鄉親的,你這是做脈個(干什么)?”
財古:“伯,我不行了。”
張神針:“脈個(什么)不行,本事大著吶。”
財古:“伯,我不行了。”
張神針:“多積點德,化干戈為玉帛,鑄劍為犁,打輸了?”
財古:“伯,我還沒打,我沒力氣了,我真個不行了。”
張神針:“廢話。”
財古:“伯,那命根子拼命縮……縮頭。”
張神針蹦地跳起,又靜靜坐下,輕聲說:“脫,我看看。”
財古遵命。
張神針:“手,伸過來。”
財古遵命。
張神針切脈,點點頭又搖搖頭:“龍虎交合,風雨大作,喜怒無常,五癆七傷,經絡失調,元氣大傷。幸好僅傷其表,未及骨髓,幸好幸好。”
財古:“伯,有救?”
張神針:“財古頭,不是我說你,不是自家人我懶得說你,你一個讀書人會家子弄成樣般(這樣),真是糊涂蟲!”
財古:“伯,有救?”
張神針長嘆一口氣,從藥柜里摸出一把烏黑藥丸,數足了一百零八粒用草紙包好送過去:“財古頭,回龍湯,一日一粒,一百零八日,自然見效。”
說罷,張神針氣定神閑,拈起羊毫,濡墨,鋪紙,端端正正地用顏體字寫下:回龍湯、制怒。
財古如釋重負,笑了:“伯,好字。”
財古當即偃旗息鼓,罷兵言和,靜養一百零八日。黑藥丸回龍湯制怒妙方果然神效。一百零八日后,闖關東在張大帥帳下當手槍營長的曾三爺趕回古鎮,單槍匹馬挑戰。按規矩,雙方比槍。那時,四鄉八鄰,萬人空巷,云集大河岸。比槍比盡了花樣,還是打了個平手。雙方惺惺相惜,握手言和,當著古鎮父老兄弟面子,立下和約,睦鄰相處,誓不再戰。那時,當財古響過最后一槍的時候,頓時覺得那東西豪情勃發,大勝往日。他突然想起了九姨太的金牙齒,感覺到大有玄機,一時恍恍惚惚。
其時,張神針正躺在他那掛滿華佗再世一類錦旗的積善堂正廳太師椅上閉目養神。
■責編:嚴 蘇
■圖片:崔恒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