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大老板的時候他就是個大老板了。現在想來,大老板也不算多大的老板。但那個時候我在大老板的兄弟手下給他做事,覺得他這個老板夠大的了。
他承攬了電力公司所有的體力活:挖電纜溝、架設高壓線。人家稱我們是地老鼠,平平坦坦的路面,就一會兒,我們的身子早已陷在自己挖的電纜溝里了,伸出個沾滿泥的腦袋看過往的行人。
有時,一邊看路上的女人,一邊在溝里撒尿,反正,也不會有人注意我們,就是有人朝我們看,看到的也只是個泥腦袋在晃動,怕什么呢?
大老板手下有專門的技術員,拿到圖紙,他和技術員就會吩咐我們怎么做了。可是電力公司的承包方會派人盯著我們,可能,是怕我們偷工減料工作做得不到位,到時,影響他們放電纜線吧。
都是一捆捆又粗又重的電纜,外面,還要裝上一個白鐵的套管,在電纜溝里,有時得放下四五根。
我們只是打工的,工錢是事先講好了的——就只能在施工的時候偷點懶,省點兒力氣。
我們把電纜溝挖成上口小、底口大的模樣,這樣,能省下一半的工作量。這個主意是我想出來的,因為電纜線都是一根一根地下,到了溝底,才排成一排。挖成這樣,既省工省時,又不影響后期施工。
大老板的技術員對我這種偷懶的做法顯然是默許了,可是電力公司的人卻不讓步,因為圖紙上是要求挖成水槽形的。
電力公司的承包方得理不饒人,雙方僵持不下。
這樣的事,我們當然希望看到,因為這時我們可以停下來喘口氣,等待最后的結果。
大老板來了,仔細察看了我挖的溝,揮著手笑著對他的一百多個兄弟說就這樣挖吧,提前完了工,我請弟兄們喝酒。
看都沒看電力公司承包方的人。
電力公司的承包方讓大老板停工,威脅大老板要把這個事反映給公司。
“你去告狀關我屁事,我保證按要求把套管放到位,不影響工程,不影響質量。別的,你甭管我怎么干!”
大老板上了車,然后指著電力公司承包方的人說:“要是你耽誤了我的工程進度,我會要求增加工程款的?!?/p>
我們這些民工,跟了一撥又一撥的老板,還真沒見過敢跟承包方頂牛的。
事后,我們跟大老板談起這事,問他就不怕別人的報復嗎?他笑笑,不置可否,抽著一根又一根的煙。
我說這樣的一個大老板,現在你該明白了吧,我的意思其實是說他牛,有膽量和氣魄跟承包方較量叫板。
具體領著我們干活的是大老板的弟弟,我們叫他二老板。
“什么二老板,我在他眼里,也是個打工的,有時,他對我還沒有你們親呢——他發給我的工錢,比你們高不了多少?!?/p>
二老板憤憤地說。
因為我是跟在二老板身邊的,有些事,他也不瞞我,為了多賺幾個錢,他每月都會虛報幾個根本不存在的人名,折算成工錢撈外快。
大老板原來是個農民,因為家里窮,后來做了人家的上門女婿,從小商販起家,打拼成了今天這樣的一份事業。
大老板的四個弟弟各自領著一幫民工跟在大老板后面做事。
后來,可能是大老板看我的身子比較弱吧,他嘆口氣,說你不是挖電纜溝的料呀。這樣吧,你帶幾個人,就動動嘴,給他們指點指點怎么做,自己就不必下去了。
跟大老板的幾個兄弟平起平坐,自然引起他們的不滿,有時,他的弟弟們就當著我的面跟他爭吵,罵他寡情薄意,有了錢,連親兄弟都不認了。
在這樣的環境下做事,很沒意思的。
一年后,我跟大老板說想去別的地方謀生。大老板嘆口氣,說也好。臨走時,大老板請我吃飯。
大老板喝多了,跟我談起了他的幾個弟弟。說他們現在罵我寡情薄意,我困難的時候,他們去哪里了?我老婆在醫院生產的時候,我是到醫院去賣血才湊齊了剖腹產的錢呀。窮的時候我沒有資格恨任何人,有錢的時候,倒是真正看透了一切。
大老板紅著眼大口大口喝著啤酒。
我說至少你的事業還是不錯的,你看,電力公司的活,差不多被你一個人攬了下來。
不談這個了。
他說你以后還會想到我嗎?
我說肯定的,在我困難的時候,你幫過我。
大老板聽我這么說,忽然大哭起來。
他說如果是這樣,我真幸福。我都快五十的人了,每年春節我都要大哭一場,因為我想不出來這世界哪個人能被我惦記。
年底,我給大老板打電話拜年。
他已經死了。
■責編:楊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