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沙畫是繪畫和表演結合的產物——每一個畫面都會被毀滅,而破壞卻是為下一個畫面做鋪墊,毀滅和重建的交替就是沙畫的獨特魅力。
細沙的魔力
“烏克蘭達人”熱鬧的選秀舞臺驟然安靜,24歲的美女克謝尼婭·西蒙諾娃(Ksen]ya Simonova)走上臺來,她先在角落里靜靜地點上一支蠟燭,然后慢慢地走向沙畫臺。
音樂響起,在場的觀眾驚奇地發現,舞臺屏幕上竟然不斷浮現出流動的畫面,而這一切竟是西蒙諾娃撥弄一堆細沙演繹而成。就像所有神奇的故事一樣,西蒙諾娃用8分鐘的沙畫抓住了現場所有人的心——她用一堆細細的沙子講述了一個生離死別的故事,相親相愛的兩人被戰爭分開,小伙子奔赴疆場,留在家鄉的姑娘苦苦等待,城市在戰爭中毀滅。時間匆匆而過,姑娘已經變成了老婦人,心上人卻始終沒有歸來……憂傷的音樂響起,孤寂的夜里,女人望著窗外,仿佛看到已經為國捐軀的愛人在向自己和孩子招手,女人在玻璃上寫下:“永遠和你們在一起。”
這是一場被稱之為“可以凈化靈魂”的沙畫表現,難以想象這竟然是出現在一場選秀節目中,現場的觀眾甚至為之淚下。
時間再稍往前推一點。2003年秋天,在韓國首爾舉行的動漫節上,來自匈牙利的藝術家弗蘭克·庫科(Ferenc Cako)技驚四座,伴隨著音樂大師創作的旋律,手起沙落,流沙的游離不定把人帶入深遠的歷史之中——遠古的地球,蜿蜒的河流誕生了生命,動物在大地上奔跑,飛鳥在天空中盤旋……這段短短十來分鐘。名為《創世紀》的表演,可以看做是沙畫的發端,也第一次讓世人領略到,通常被視為無用之物的散沙,竟然也有如此驚人的魔力。
“用化腐朽為神奇來形容沙畫再恰當不過,一盤散沙能畫出形來。而且有變化,有銜接,還可以講一個故事,這確實太有趣了。”細小的沙子在高贊民攥起的拳頭的指縫中撒落,仿佛被賦予了生命,組成各種各樣的人物、風景……作為國內知名的沙畫大師,畢業于中央戲劇學院舞美專業的高贊民堪稱是國內最早創作沙畫的人,而在2004年受央視少兒頻道之托創作沙畫時,他還在為創作材料發愁。“當時我還以為是某種特殊的晶體,后來才發覺就是普通的沙子。”
作秀還是藝術
沙畫,雖名其為“畫”,但與以往的任何繪畫形式都不同,它不是靜止的,也沒有實體可以永久保存,而是把細沙撒在底部照亮的毛玻璃上,用手堆積、涂抹,制造黑白陰影的變化。流動變幻是沙畫的特點,畫面一刻不停都在變化演繹,如同一部動畫短片,生動逼真,詩意地將故事娓娓道來……所以也有人將沙畫稱為“沙動畫”。
“沙畫的毀壞過程就是創作過程,跟打臺球類似,打完一桿后怎么為第二桿鋪墊,每一個動作都是在為下一步在做一個局。”高贊民告訴BIZMODE。沙畫的感染力從西蒙諾娃和弗蘭克·庫科的表演中可見一斑。2008年高贊民的奧運沙畫一炮而紅。祥云火炬、鳥巢、長城等諸多中國元素都在沙畫上一一呈現,視頻上傳至網上,網民爭相追捧。此后數年,他的歌劇沙畫、音樂劇沙畫、廣告沙畫層出不窮,商演、采訪也接踵而至。高贊民的成功甚至帶動了一個行業的興起,國內的沙畫師已經形成了一個群體,稍加留意。在很多發布會、商業演出甚至婚禮上,都能看到沙畫的影子。“沙畫表演的視頻人們可以裝在手機里電腦里隨時觀看。從任何一個畫面開始,你都可以觀賞。”在高贊民看來,沙畫是一種平易近人的藝術形式,“就像看電影聽音樂一樣,能反復地欣賞。”
不過,彈指揮細沙看上去雖美,但如何創作出感人肺腑的作品,如何構想出流暢而富于變幻的畫面卻是很難。而這一點則是國內的沙畫師所最缺乏的,不斷地重復以往的畫面,缺乏創新。而且大多數的沙畫表演都是商業表演行為,成為宣傳企業形象、展示品牌或為某款產品量身打造的創意節目,造勢、作秀,所以有人由此認為,沙畫不過就是一場秀而已,為消費品充當背景,快餐文化,難登大雅之堂。
“沙畫的經濟利益非常可觀,一場婚慶沙畫的費用都是數千上萬,為品牌造勢的演出費用更高。往往演出剛結束,就會有一堆人來和你交換名片,他們都是看到了沙畫吸引眼球的效果。”在接受BIZMODE的采訪時,高贊民并不諱言沙畫在商業領域的巨大市場。
“但目前國內的沙畫界確實是在不規范的狀態,很多沙畫師沒有能力去創作新的東西,只能模仿。”高贊民曾有數十年的繪畫經驗,而據他所說,國內目前的很多沙畫師美術基礎其實并不太好。“沙畫師的素質整體不高是制約沙畫水平的一個因素。要是有高手從事這個行業的話,整體的沙畫水平會上升。也許那時大家就會對沙畫另眼看待了。”
對話高贊民
BM=BIZMODE G=高贊民
BM:沙畫是一個流動性的表演過程。中間的種種變化和銜接是怎么設計的呢?
G:我表演之前會就要表現的主題先在紙上畫幾個大的要點,但是沒有順序,具體在現場調整。最后出現的東西和預案可能大不一樣了,會臨場發揮很多,比如根據音樂的韻律、節奏等,隨機地增添一些新的元素。其實,這也是沙畫的魅力之一所在——在表演真正完成之前,就連沙畫師本人也對最終的呈現效果無法完全把握,和觀眾一樣充滿期待。
BM:沙面表演里音效是非常重要的,那么對背景音樂的選擇有什么要求?
G:只要節奏能配合上做沙畫時動作的音樂就可以,同樣的沙畫配不同的音樂會有不一樣的效果。
BM:沙瞳的時長一般是多少?
G:沙畫畢竟是一個操作的過程。不會像動畫片一樣放上幾十分鐘個把鐘頭。大多數的沙畫表演都在10~15分鐘之間。我現在做的最長的沙畫表演是25分鐘,就觀眾來說的話,超過20分鐘就有些乏味了,除非你這個沙畫的變化非常豐富,結構銜接也做得很好。
BM:但那很難了。
G:是的,我估計如果把我已經創作的上百個沙畫中的最精彩部分結合在一起,那樣即使超過20分鐘觀眾應該也不會覺得乏味。其實沙畫的關鍵還是看內容,看畫面的銜接和變化,你之前已經展現過的東西不要有重復,大家覺得很精彩很到位了后就不要畫蛇添足。
BM:作為一種誕生不久的藝術形式,很多人對沙畫都感覺很神奇很玄妙。
G:沙畫有個特點,就是很直觀。不像魔術,變了之后大家不知道怎么回事,還得琢磨。而沙畫是一覽無余的,只要看過沙畫,你有感覺有繪畫能力,重現起來不是一件很難的事。因為所有的手法都告訴你了,沒有什么藏著掖著的。使用的工具也不過一個燈箱、一個DV,再加一把隨處可見的細沙而已。
BM:沙畫師在操作手法上有沒有特別的玄機呢?
G:這個其實是很次要的方面。有時會看見沙畫師畫著畫著突然拿個牙簽上來撥弄沙子,可能會出現一些特別的工具,但是我覺得其實只用手就好,徒手是一種感覺,一旦有別的工具進來的話,就會破壞這種感覺,而沙畫就是要這種樸實感,而不是糾結于一些華而不實的玩意兒。
要說玄機的話,其實是一些非常細節的方面,比如西蒙諾娃表演前,先去臺前點了一根蠟燭……音樂的選擇、燈光、氣氛的營造,表演時的動作等等,沙畫是非常綜合的。
BM:那這樣說來,畫沙畫似乎并不太難?
G:有繪畫基礎的人,按著教程來,兩個月就能畫沙畫了。臨摹和重現一個沙畫是不難的,關鍵是創作。創作一個新的作品,構想畫面的銜接、組織和編排,這個就需要功力了。
BM:現在大家喜歡沙畫,和它根新鮮有很大關系,那要是新鮮感喪失之后呢?沙畫還會那么吸引人嗎?
G:我覺得沙畫的生命力還是在它的內容上,所以沙畫師要有突破。要創新,不能老是重復以往的經典作品——而實際上現在國內很多沙畫師都只是吃陳飯。這和現在沙畫師的素質有關系,很多人只是會畫一點畫,基礎并不很好。看到沙畫的巨大市場后,就模仿就重演,不斷地反復。這在現在沙畫還很新的時候還湊合,要大家都熟悉了就沒市場了。
BM:所以有人說目前國內的沙畫90%都是商業性的,只是消費品造勢的工具。
G:這個說法有一定道理,商業的東西肯定會有,但是還有那10%不是商業性的沙畫,沙畫的內容可以是和商業不沾邊的,像弗蘭克的沙畫就常在電影院中播放。畫畫的時候,畫家一直在期待這張畫完成是什么樣的。但這張畫最終是什么樣子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在創作過程中找這個結尾。沙畫也一樣,有隨機的靈感。甚至有很多沙畫是完全沒有計劃的,就放音樂,聽著這個音樂一步一步往下畫……這樣探索的過程怎么可能沒有生命力和吸引力呢?
BM:你的意思是說雖然沙畫目前主要是在商業活動上呈現,但作為一種藝術形式是可以長久存在的?
G:有人對沙畫不看好,認為是快餐文化,幾年就會過去。但我想,每一種東西有只是圖好玩兒的人,也有鉆研的人。仔細了解一下。你就會覺得沙畫是一個全新的繪畫種類——將繪畫和表演糅在一起的繪畫種類。音樂唱歌幾千來都有,未來也不會消亡,而沙畫也可以和音樂一樣,一直往下走。
BM:這么說的根據是什么?
G:每次創作都給我期待,完成沙畫后坐下來看,我也會感慨“原來效果是這樣的”。作為一個沙畫師,其實現場看到的效果還不如觀眾好。當我兩只手在沙畫臺上畫的時候,我就感覺像一個彈鋼琴的人,又像一個拿筆在畫的人,這種感覺是奇妙而富有誘惑力的,一定會吸引很多人參與進來。
我在想有一天,是不是也可以在酒吧、咖啡館這樣的場所里,擺一個沙畫臺,放著音樂,人人都可以去表演一下。沙畫是能讓人找到一種當明星的感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