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來西亞華裔女作家馮久玲出版的《文化是好生意》一書,在上次金融危機期間風靡全球。如何在金融危機中抓住機遇,把文化這個生意做好,使其真正成為“國民經濟的支柱性產業”?且聽文化部長蔡武詳解
蔡武,這位共和國的文化部長,最近的心情,可謂既興奮,又不無擔憂。
興奮的是,從各個角度來看,中國的文化建設都進入了歷史上最重要、也可以說是最好的一個發展時期。在“十二五”規劃中,文化產業被賦予了“國民經濟支柱性產業”的使命。即使金融危機期間,文化產業的各項指標也都逆勢上揚;
擔憂的是,“支柱性產業”這個任務能確保完成嗎?一般來說,要稱得起“支柱性產業”這個說法,至少要占到同期GDP的5%,目前中國文化產業只占大約2.5%,這就意味著在“十二五”期間文化產業增加值所占GDP的比例要翻一番。“就目前我們預測的情況來看,這個數字可能達不到,困難非常大。”蔡武向《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坦陳自己的觀點。
蔡武是出了名的務實派。在擔任國新辦主任期間,蔡武就以坦率、務實的作風贏得境內外媒體好評。那時他說的一句話,至今還被廣泛流傳:“我本人是喜歡說話的,一般不輕易說‘YES’和‘NO’。尤其是作為新聞發言人,我盡可能把更多的信息告訴大家。”
11月24日,面對媒體的采訪,已擔任文化部長兩年多的蔡武,依然保持著坦率與務實的風格——
他說,有的地方在爭什么西門慶的故里、孫悟空的故里、豬八戒的故里……這有什么好爭的?簡直是把文化遺產保護庸俗化了。
他還說,文化部堅決反對假唱、假演奏。
他說,不是人民群眾專門喜歡看低俗的東西,而是一些低俗的東西把大家的胃口搞壞了。
他承認目前演出票價太高,說自己也難以承受目前的票價。但至于什么樣的票價才是合理的,他說,這要讓市場來決定。
“文化產業的核心是創新”
馬來西亞華裔女作家馮久玲出過一本很暢銷的書《文化是好生意》。書中說,當工業產值開始出現滯脹時,文化產業可以成為推動經濟增長的新動力。
放眼世界,把文化做成大生意的國家比比皆是。在美國,文化產業對國民經濟的貢獻超過許多實體領域,電影《阿凡達》創造的價值超過中國工人辛苦做出來的10億雙鞋子。后起之秀的韓國,電影、電視劇風靡亞洲。
近年,中國也開始注重文化產業的發展。2006年8月,《國家“十一五”時期文化發展綱要》出臺,文化產業這個概念首次在中央文件中正式提及。文化產業的發展由此提升到政策性高度。2009年7月,《文化產業振興規劃》出臺,將大力發展文化產業首次上升到國家戰略。2010年4月,九部委聯合發布《金融支持文化產業振興和發展繁榮指導意見》,政府支持文化產業進入具體操作層面。而剛剛落幕的十七屆五中全會的公報,更是史無前例地提出“十二五”時期要“推動文化產業成為國民經濟支柱性產業”。
《財經國家周刊》:在“十二五”規劃中,文化產業被賦予了“國民經濟支柱性產業”的使命。文化產業增加值占國民生產總值的比重,將由現在的2.5%提高到5%,要翻一番。請問這一目標是依據什么制定出來的?
蔡武:國家統計局有一套非常完整的統計體系,包括文化產業的核心層、相關層、外圍層,有不同的算法。我們現在媒體上見到的概念還是相對比較混亂的,有的叫文化產業,有的叫創意產業,有的叫文化創意產業。國家統計局2.5%這個數字是可信的、準確的。目前,全國文化產業發展情況不均衡,北京、上海、廣東、湖南、云南等省市文化產業增加值占GDP的比重已超過5%,已經成為支柱性產業。
但是,最近我專門測算了一下,可能“十二五”期間,我們還不能提要將整個國家的文化產業增加值占國民生產總值比例提高到5%這個說法,就目前我們預測的情況來看,這個數字可能達不到,困難非常大。為什么呢?
從 “十五”和“十一五”兩個五年計劃的增長幅度來看,同期的文化產業增長速度比同期的GDP增長速度一般高3到4個百分點。那么在未來的五年時間里,假如GDP增長速度按7%到10%來計算的話,文化產業再高于它3到4個百分點,整個文化產業就要保持10%到14%以上的增長幅度。所以我們還是按五中全會提出的要求,推進文化產業成為國民經濟的支柱性產業,我們做的是推進它,能不能做到呢,實事求是講可能還是有難度。
《財經國家周刊》:我國目前有4000多塊銀幕,而美國擁有4萬多塊銀幕,是我們的10倍。美國平均8700人一塊銀幕,而中國平均17萬人才擁有1塊銀幕。特別是我國還有350座100萬人口的城市幾乎沒有電影院,有近4億的城鎮人口無法進電影院看電影。您認為目前我國文化產業和西方國家的差距在哪里?
蔡武:不僅電影,圖書館等公共文化服務設施,也都存在這樣的差距。
按照國際圖聯的標準,全世界平均5萬人應該擁有一個公共圖書館,發達國家一般是兩到三萬人有一個。而我們國家是40多萬人才有一個圖書館。這個差距還是很大的。
所以我多次講,我們國家的經濟總量發展得很快,今年年底超過日本,成為世界第二。有人預測,再過些年,可能要超過美國。但是,衡量一個國家的發展水平,最重要的還是看人均的各項社會指標。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們一定要牢記十七大指出的兩個基本沒有變,一個是我們處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基本國情還沒有根本改變,第二個是我們國家的社會基本矛盾仍然是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精神需求和落后的社會生產力之間的矛盾。所以我們現在仍然是一個發展中國家,我們的路還很長。
所以在文化建設上,我們既要有信心,同時一定不能自滿自大,一定要有一個非常實事求是的態度。同時在文化發展中,要持一種低姿態,為學習他人的長處創造更好的條件,不要人為地制造很多對立面。
《財經國家周刊》:您認為文化產業如何在轉變經濟發展方式中發揮作用?
蔡武:我們首先必須明確要不要確立文化立國的戰略。遠的不講,韓國在亞洲金融危機之后就提出了文化立國的主張,日本也是。高度重視文化產業的發展,使他們很快走出了金融危機的陰影。2000年前后那股強勁的“韓流”,大家印象都很深。
文化得到應有的重視后,就會在轉變經濟發展方式、調整經濟結構的過程中,看到文化產業獨特的作用。真正在經濟社會發展的規劃中,把文化產業考慮進去、規劃進去,實際上是我們轉變經濟發展方式、調整產業經濟結構的一個很好的切入點。
由此我想到一個問題,我國在區域經濟布局上,分成東部、中部、西部。有人說,文化布局是不是也可以按照東、中、西來分,我不贊成。為什么呢?文化有它的特殊性,我們西部地區的很多地方,文化資源極其豐厚,只要有好的政策、好的規劃,完全可以實現跨越式發展。比如云南是我們西部的一個省,但是云南的文化產業占GDP的比重已經超過5%,已經成為它的支柱性產業了,這就是例子。甘肅經濟社會相對落后,但在文化部的首批推出18部優秀保留劇目中,甘肅有兩部戲入選了,一部是《絲路花雨》,一部是《大夢敦煌》,到世界各地巡演,獲得了很高的評價。
《財經國家周刊》:知識產權的保護是遭到廣泛詬病的話題。對于知識產權保護不力阻礙創意發展的問題,您怎么看?
蔡武:文化產業的核心是創新,沒有創新光是復制是沒有競爭力,推進不了文化產業發展的。盜版行為會嚴重阻礙文化行業和產業的健康發展。
有一些國家,特別是美國經常拿知識產權問題和我們說事,但在客觀上我們也不得不承認,我們的知識產權保護體系還不完善。我們既然加入了知識產權保護體系,就得遵守這個規則,在知識產權保護領域,無論立法、執法,還是其他環境,目前還不是很理想。
前不久我和芬蘭文化部長會談。他說知識產權保護很重要,可以保護創作者的收益權利。我說你講得不夠,不光是保護創造者的收益,更重要的是,不保護知識產權會極大挫傷人們創造的積極性,窒息創作力。所以,保護知識產權問題,一定要把它提到一個很高的高度來認識。
創新是核心。看到這一點我們就要創造一個鼓勵創新的濃厚氛圍,使創意層出不窮。怎樣才能出創意?就是要給創意人員創造有利于創作源泉充分涌流的環境。把創意人綁得死死的,限制得死死的,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他怎么能夠出創意?必須堅持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鼓勵人才冒尖,鼓勵創意層出,鼓勵實驗,寬容失敗。美國在這一點上是很有特點的。
《財經國家周刊》:政府應如何鼓勵文化產業的發展?
蔡武:振興文化產業,不是說政府自己去辦文化產業,政府不能辦企業。政府的任務是政策調節、市場監管、社會管理和提供服務。社會是文化產業發展的主體,必須激活社會各方面的創造力和活力,具體來講就是我們要搭建政策支撐、公共服務、投融資、貿易合作、人才培養五大平臺。
《財經國家周刊》:金融危機中,文化產業的各項指標逆勢上揚,您分析這是什么原因?
蔡武:我想大概有三個方面的因素。第一,從世界文化發展的歷史看,特別是近現代,越是在經濟發生困難,或是社會發生強烈動蕩的時候,人們對文化產品的需求反而趨于旺盛。因為人們需要撫慰心靈、調整情緒。美國文化產業大發展是在上個世紀20年代,即1929年世界經濟大蕭條之后,時代華納、迪斯尼、好萊塢都是那個時期發展起來的。最新的例子可以說明這一點,韓國、日本都是在上一次的亞洲金融危機過程中間,文化產業獲得了極大的發展機會。
第二,文化產業和別的產業相比,它以創意為核心,以人才為基礎,消耗的物質資源很少,碳排放很少,但附加值很高。當前世界經濟遇到可持續發展的問題,調整結構、轉變發展方式,發展文化產業是最有前途的、最有空間的。
第三,就是金融危機中資金流動性過剩,這么大的資金,往什么地方投?投到傳統產業中肯定是賠錢的,于是就要找新的投資點。為什么這段時間國際藝術品市場、文物市場這么火爆?因為跟文化相關的產業成為很多投資家關注的焦點,一下被放大,一下被推到前臺來了。
“演員沒有戲演是最大的浪費”
文化體制改革從2003年起步試點,2005年以后逐步推開,到2007年以后大面積推開,在“十一五”期間取得長足的發展。
2009年,文化產業增加值達到8400億元,占同期GDP比重由2004年的2.1%上升為2.5%左右。
《財經國家周刊》:作為普通文化消費者,能從國有文化院團轉企改制中感受到怎樣的變化?
蔡武:變化很大。我們過去的文化體制,是在長期的計劃經濟下形成的,嚴重制約了我們文化的發展。
比如說,在過去的體制下面,院團很像行政機關,文工團主要是由上級分配任務,但是它接受的任務很多可能是慶典的需要,可能是某些重大政治活動的需要,這是一個方面;還有一個方面,就是我們有各種各樣的評獎,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某些政府的政績工程,為了拿獎牌,投入很大的力量搞一臺節目,然后參加評獎,評完獎之后就馬放南山了。那個時候,創作的源泉不是來源于要為人民群眾提供優質的文化服務,而是為了完成任務。
再有就是內部分配機制和運行機制,都是高度集中統一的大鍋飯。從某種意義上講,干多干少,干好干壞差不多,所以缺乏真正的創新動力、激勵機制,創造力發揮不出來。等到我們實行全面對外開放,走到國際市場以后發現,我們有這么豐富的文化資源,但是我們的文化產品少得可憐,尤其是能夠成為品牌的文化產品更少。
《財經國家周刊》:這是體制所限的結果?
蔡武:因為體制的原因,創造性、活力發揮不出來。大家都知道,上世紀50年代,我國才把過去舊的體制改成我們后來的國有體制,當然,這個在特定的歷史階段它是發揮一定的作用。但是回過頭來看,梅蘭芳、程硯秋、常香玉成名的時候,并不是國有院團,而是戲班子,戲班子按現在的說法就是民營院團。他們正是在闖市場的過程中,在唱對臺戲的過程中,不斷地進行藝術創新,不斷地增強自己的競爭力,成為名角、名團,發展起來。
現在9大中央直屬院團中,東方歌舞團進行了轉企改制的試點。東方歌舞團過去做出過很大的貢獻,但在國有體制下,它也存在一些問題。比如團里有10個排演廳,過去只有2個在使用,其余的8個都成了倉庫。但去年實行轉企改制以后,根據力量的組合、市場的需求,組建了東方歌舞團、民族歌舞團、民族樂團、流行樂團4個團,短短的幾個月時間,為了參加直屬院團展演,他們排出了4臺非常精彩的節目。我去調研的時候,有演員說現在10個排演廳都不夠使了,需要排隊。
這就是說,體制機制的變化極大地激發了演職人員的積極性。一個演員,沒有戲演,沒有上舞臺的機會,其實是對他最大的浪費。他只有在舞臺實踐中才能被觀眾所認識,才有可能成為明星。
《財經國家周刊》:目前的文化體制改革中,各地把地方劇種、歌舞表演都推向了市場。安徽蕪湖進行了文化體制改革的試點。據我們所知,法國的芭蕾舞團、交響樂團的收入有三個來源:政府撥款、企業贊助和門票收入。也就是說,發達國家的藝術院團靠門票是養活不了自己的,那么我們的試點能成功嗎?
蔡武:我們正在致力于建立各種各樣的專項基金,這些基金有政府的投入,也吸引社會資金。目前,文化部和財政部正在建一個基金,各地也陸續建立自己的文化基金。有的規模小一點,有的規模大一點,目標是把大量流動性的社會資本吸引到各種文化藝術領域中來。
政府以后對文化事業的撥款不會減少,而且資助的力度還要加大,但要改變過去事業體制下養人的投入方式。以后政府投入的方式有多種,比如建立基金、鼓勵創作、政府購買服務、給演出場次補貼等等。
另外一部分就靠社會資金,要靠有社會責任感的企業。他們要能夠把一部分的利潤反饋給社會,促進文化藝術事業的發展。比如有一個民營企業,泛海集團,捐了1億元給中國藝術研究院設立了中華藝文獎,做了一個基金,這個基金已正式建立。
第三部分,就是靠院團自己在參與市場競爭的過程中創造票房價值。
“對文化事業的投入,應高于同期財政收入的增幅”
十一五期間,我國文化建設全面快速發展,取得了明顯成效,文化的整體實力和競爭力明顯加強,文化的活力和創造性進一步迸發。特別是全社會的文化自覺有所提高,對文化建設重要性的認識達到共識。面向“十二五”如何開創文化建設的新局面,蔡部長充滿信心,但也坦言存在困難。11月24日,面對記者,他提出希望,“政府對文化事業的投入,增長的幅度應該高于同期經常性財政收入的增長速度。”
《財經國家周刊》: 您曾經說過文化是軟實力,但決不是軟任務。未來文化部怎么把這個“軟實力”變成“硬任務”去做?
蔡武:前幾天我和一些部門的領導同志開玩笑,我說,這幾年文化建設的重要性、意義、作用,在黨中央國務院提出來之后,上上下下認識都比較一致了,這是一個非常好的現象,現在是該見真金白銀了。
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我們一定要在“十二五”期間加大對文化建設的投入。我算了一下,全國文化事業費占國家財政總支出的比重只有0.4%。這個比例太低。
我本人有一個的想法,也多次在會上講過,希望我們在“十二五”期間,政府對文化事業的投入,增長的幅度應該高于同期經常性財政收入的增長速度,這是第一個指標;第二個指標就是政府對文化事業的投入,在國家財政中的比例是不是能夠提高到1%,現在是0.4%,要求不高,這是一個資金的投入。
還有就是基礎設施建設方面的投入,這項工作長期以來沒有納入到國家基本建設的規劃中去,對它定性不明確。比如說鐵路建設、港口建設、機場建設、學校建設,我們都有指標,但是文化設施建設過去沒有指標,除了圖書館、博物館還有一點計劃之外,劇場就沒有,我國劇場的人均占有量在全世界都是很低的。劇場究竟應該由誰來建、怎么建,定義不清。我主張,要把它納入到我們的基本建設規劃中來考慮。比如說多少萬人口應該有一個適當規模的演出場所,應該有一個指標。
《財經國家周刊》:這個錢應該由誰來負擔?
蔡武:這應該是政府投入,把它作為公共設施建成,然后采取國有民營等多種方式,投入市場運營。其他項目——鐵路、高鐵、港口、機場,不都是這樣嗎,應該把它作為基礎設施來做,這個認識大家現在還不太一致,我想爭取“十二五”在這方面我們能有一點進展。
蔡武簡歷
文化部長、黨組書記,中共第十七屆中央委員。
蔡武生于1949年10月,甘肅省武都縣人,中學畢業后當了幾年煤礦工人。喜歡舞文弄墨的他,隨后成為《甘肅日報》的工農兵通訊員,并被借調進報社擔任1年的 編輯。1978年考入北京大學國際政治系學習,后任教于北大。
從1983年7月起,在共青團中央任職達12年之久,直至1995年調任中聯部研究室主任,1997年7月任中聯部副部長。
蔡武第一次進入公眾視野,是在2004年8月19日,他以中聯部副部長的身份亮相國務院新聞辦,向中外媒體介紹第三屆亞洲政黨國際會議的籌備情況。
1年后,2005年8月就任國務院新聞辦主任。在他的推動下,中國的新聞發布制度進一步完善,發布會的信息“含金量”進一步提高。
2008年3月,在十一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上被任命為文化部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