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的愿望,既不像猶太人求救贖,也不像印度人尋解脫。所謂福祿壽喜、富貴榮華,都是看得見,也大致可以達到的一些目標。不過,凡事看來容易,做到難。
第一,上述愿望都難有一定的衡量尺度。百萬元在窮人眼里是大富;在大財團的董事長眼里,不過是金錢游戲的小籌碼而已。“富”字既無一定的尺度,則“富”的目標也就飄忽不定,難以捉摸,更不用說可否企求及如何企及了。同理,“貴”的尺度也不易定。究竟到哪一個“職業”才算是“貴人”?凡在電視上見到“立法院”的質詢鏡頭者,無不知道身處無論如何高位的“官員”都必須養成唾面自干的忍耐力。“壽”字呢?莊子早就說過,早夭的嬰兒,比之朝生夕死的菌類,已是長壽;而百歲老翁比數千年樹齡的神木,又只能算是“夭壽”了。其余各項愿望,其不易捉摸,也同此理。
第二,凡此愿望,究竟能否持久?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禍福相尋,本就難分。愿望實現之后,未必伴隨著當初企盼的快樂,只因司空見慣,遂將紅顏輕慢。羅列山珍海味,索然無處下箸。追求一個目標,往往在走到終點時,卻悵然若失,悲從中來。
正因為中國人的愿望似易而實難,中國人遂在積極地尋求那些愿望時,不能不有顏回那樣的自得其樂,不能不有愿望以外持守的原則,也不能不有道家的淡泊,視世事如浮云。中國人的愿望,遂是可望而不可即,甚至不必求其實現的一些泡沫。
我今年(1993年)已是63歲,見了不少世變。一則我是殘障人士(雙腿殘疾),先天要忍受旁人不必忍受的痛苦;二則讀的是歷史,專業的研究是社會的變化。有了這兩個條件,我悟出了一些人生的道理,下面是我的一些淺見:
一、不求是貴(因為無求,即不必向人低頭)。
二、少病是壽(因為長生不可能,少些病痛,即是快樂的歲月)。
三、夠用是富(因為超過了可以花費的部分,只是紙面上的數字,與我無關)。
四、無欲是福(因為不必日日思慮,便是福氣)。
五、感激是喜(時時存感恩之想,自然有充滿的喜樂,便覺得滿地是好人,事事有希望)。凡此五福,卻是十分容易企及,人人可以做到。
(摘自《青年參考》,作者系美國匹茲堡大學歷史學系與社會學系終身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