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5月10日,北京市公安局、市教委以及房山區相關政府部門,查封了一所坐落在北京市房山區青龍湖鎮水峪村的“山寨警校”——“中聯司法學院”。
這所幾經易名的“山寨警校”,2005年成立初始,就對外承諾學生畢業時能夠頒發學歷證書,并分配到公檢法等系統工作。自當年開始,這所學校不斷從偏遠地區招收高中畢業生,并收取高額學費。懷著成為警察的理想,一些高考落榜生來到了這所學校,并交納了幾萬到十幾萬數目不等的學費。可是,這所“山寨警校”卻把他們給坑了!
永不能實現的承諾
2007年7月,湖南考生田禮楊高考落榜。正當他傷心時,朋友告訴他北京有一所學校招收高考落榜生。這一消息讓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介紹人說畢業就分配到警法一線工作。”田禮楊告訴記者,他自小就夢想當一名警察,在繳納了8萬元學費,并給介紹人1萬塊錢的“中介費”后,他成了“中國司法飛行學院”(當時中聯司法學院的校名)的一名學員,所學專業是“法律特警”。
2007年8月22日,田禮楊在母親的陪伴下第一次來到北京。到達學校后,他們看見學校大門上方掛著“中國司法飛行學院”的匾額,校門左右兩側還懸掛著近20塊名稱各異的牌子,校園里面行走的都穿著警服的人,場面很是氣派。
“入校后我被編入了07屆1中隊。”田禮楊說,“我們那年最多的時候有300多名學員,當時全校高中畢業的學生組建了兩個中隊,初中畢業的學生編了一個中隊。每個中隊由一個教官負責管理和訓練。后來人數越來越少,我們07屆的1隊和2隊就合并了。”
一年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田禮楊已經沒有了剛入學時的激動與欣喜,反而漸漸有了上當受騙的感覺。“這個學校給人最大的感覺是不倫不類,教文化課的老師很多是比我們大一兩屆的學生,集訓的教官也是五花八門,有校長自己的親戚,有退役的武警,還有武校畢業的人,有的教官身上還有文身。而所謂的集訓,多數時間也是給學校搬磚拔草。”
后來,田禮楊聽到了一些老學員的傳聞,他更感到不安,“他們說學校根本不能解決學歷,更不能分配工作,即便分配工作也只是當保安。”
2008年上半年,田禮楊主動退學,學校沒有挽留,也沒有退學費。在田禮楊離開學校之前,校長王鵬瑞已經瞞著田禮楊向他母親索取了第二年的學費,但分文未退。
退學后,田禮楊曾向當地教育部門和公安機關反映過學校的問題,但沒有得到回應。后來,他聘請了律師,試圖將介紹人余某和“警校”告上法庭,但法院經過查證,該學校無任何辦學資質,不能列為被告。無奈的田禮楊,成了最早在“天涯論壇”上舉報“山寨警校”的學生之一。
現在,遠在湖南的田禮楊依然在為“去不去北京”而矛盾。更讓他痛苦的是,自從2007年他被忽悠到“山寨警校”上學后,幾年間已經花掉了近10萬元。至今,他家還背負著高利貸。
王菲也是2007屆的學生,她記得剛進校時,每天吃飯時食堂里人聲喧鬧。但后來學生越來越少,食堂也關門了,她和同學只好去山坡上的一家小賣部吃飯。
王菲指著宿舍對面的山坡對記者說,那兩年他們主要的課程就是拉練和拔草。每天早晨5點半起床,繞著山坡跑上幾圈,然后白天的大部分時間就是拔學校附近山上的草,“在校兩年,我們拔完了所有的山上的草。”
作為2007屆的學生,王菲原本應該在明年才能畢業。但事實上,她2009年就離開了學校。“不是退學。”王菲說,在學校待了兩年后,她要求學校按照入學協議安排實習,校長王鵬瑞先是不答應,后來說必須繳清余下兩年的學費后方可離開,否則不給頒發畢業證。無奈之下,王菲以每年1.5萬元的標準繳納了余下的學費,然后離開了學校,但此后她一直在家閑著,沒有接到學校關于實習的任何通知。
當王菲聽說這所學校無辦學資質不能發畢業證,可以讓他們轉入其他的民辦高校再從大一讀起時,她情緒激動地說:“我不要退錢,我要畢業證。明年就25歲了,讓你從大一開始念你干嗎?”
被蒙蔽的學員
突如其來的查封,讓河南小伙張子明感到非常茫然,自己所就讀的大學怎么就成了非法辦學的“山寨警校”了呢?
張子明對記者說,他已經在學校里上了4年學,今年馬上就要畢業。原本他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了信心,因為在他上學的4年里,學校經常安排“畢業生”回校訪問,這些“畢業生”都是打著某某公安分局或派出所工作人員的名頭來的。
張子明說,學校說上一屆的學員大部分都被學校安排出去實習了,都是公檢法機關,現在他留在學校里等著分配。但有知情人反映,其實能夠堅持到畢業的學生寥寥無幾,很多人在學習一段時間后就中途退學了。一些堅持到最后的學生,不過是被安排到警法機關做勤雜工或當保安,不久也被辭退。
為了求證學生的去向,記者致電張子明所說的“畢業生”被安排的實習單位某派出所,詢問他們與中聯司法學院是否有過安排學員工作的計劃。該派出所工作人員稱,從來沒有過給這個學校的學員安排工作,甚至實習警察都沒有用過這個學校的學員。
李爽是“警校”2009年下半年招收的學員,剛滿20歲的他畢業于北京豐臺區的一所普通高中,高考考了400多分。
“按照北京的錄取分數線,我的成績夠得上三本,但家里人聽說這個警校可以包分配,還能當警察,所以家里人經過考慮,就把我送到這里讀書。”李爽說,他到“中聯司法學院”后,發現同一批來的同學都是高考在400多分的學生,也有考到500多分的外地生,還有一個云南學生考了600多分,也來了這里。“學校的紀律很嚴格,早晨5點半起床,晚上10點半熄燈,平時學員們不能出校門,只有星期天請假才能夠自由活動。當時我們看學校都實行軍事化管理,讓人覺得很正規,所以剛來的時候,沒什么懷疑。”
5月10日臨近中午,李爽和同學還在等著每日固定的集合,但是他們等來的卻是北京市勞動部門的工作人員通知學校被查封的消息。原因是“中聯司法學院”屬于非法辦學,是個名副其實的“山寨警校”。
5月12日中午,李爽和同學被叫去再一次集合。北京市公安局、市教委以及房山區相關政府部門的工作人員,給學生們分發了一份《給學生的一封信》。工作人員宣布,有3條路供他們選擇:一是回家,政府負責買好車票;二是轉到其他民辦高校從大一開始學習,政府負責聯系;三是暫時留在學校,但5月12日下午6點之前必須離校。
2010年5月中旬的一天,記者來到位于房山良鄉青龍湖畔半山腰的原“中聯司法學院”所在地。記者看到,被查封后,“中聯司法學院”的匾額已經摘下來,大門兩邊諸如“日史研究會”之類的牌子也不見了,大門口已換上了“玉佛山旅游文化游覽區”的牌子。據還滯留在學校的學生們反映,學校已經被警方接管,大門口原來的保安也換成了房山公安分局和當地派出所的安保人員。
記者征得允許進入校內,發現很多地方正在修路,辦公樓、學生宿舍分布在山腰,而學生宿舍其實就是一排排的簡易房。在一間凌亂的宿舍里,一些學生們圍坐在一起,他們都是年齡不超過20歲的“90后”,男女都有。暮色降臨,他們中有人彈起了吉他,其他的學生大聲哼唱著。他們睜著一雙雙茫然的眼睛,毫無顧忌,大聲宣泄。在一間教室里,數十名學生坐在一起,討論著學校被查封的事。面對著自己每天生活的學校被查封,他們一時間還有些不能接受。但是,他們一致要求“山寨警校”退還學費。
其實,比起田禮楊和王菲,這些入校不久的新學生還算是幸運的,畢竟他們還有重新開始的機會。
“最牛校長”如此造假坑人
胡國棟是在2006年5月認識“中聯司法學院”校長王鵬瑞的。當時,胡國棟和其他幾個包工頭經人介紹,與王鵬瑞商定承包了“中聯司法學院”的建筑工程。胡國棟主要負責建設辦公樓、食堂和學生宿舍。但至今,胡國棟還有近180萬元的工程款沒有拿到手。
非法警校被查封后,公安機關介入調查。日前,此事的真相已經大白。
北京市公安局新聞辦消息稱:警方初步查明,犯罪嫌疑人王鵬瑞(男,47歲,河北省人)自2005年以來,伙同李國良、夏冬然等多人,在未經審批且無辦學資質的情況下,租用本市房山區青龍湖某地,虛構“北方司法學院、中國司法飛行學院、中聯司法學院”等多個院校名稱,編造可頒發國家承認高等教育學歷和向公檢法等機關推薦就業的謊言,通過網絡宣傳、熟人介紹、向高考落榜生寄發招生簡章等形式,從全國各地非法招生辦學,后以收取學費、贊助費、安置費、插班費和領證費等多種名義騙取學生高額費用,并通過社會閑散人員偽造多所知名大學畢業證書頒發給受騙學生。
這就是網絡上熱議的“最牛校長”辦的“最牛警校”。校長王鵬瑞對外宣稱自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日史部部長”,在其稱為“王府”的辦公室墻上,懸掛著一些在公開場合和部分國家部委負責人的合影放大照片,上面用大號字標注成“王部長和×部長合影”。
記者通過咨詢得知,按照相關法規,民辦教育機構必須在市級以上教育主管部門注冊備案,且不能從事涉警、涉軍的教學培訓業務。這所“山寨警校”自稱是中國繼續教育聯合學院下屬學院,經調查,這是位于北京海淀區的一家民辦教育機構。記者聯系到該院教務處劉處長,劉處長說,中國繼續教育聯合學院不承認與王鵬瑞的司法學院存在聯合辦學協議,更沒有允許其獨立辦學招生。
現在,“中聯司法學院”已經被依法查封,但是,它留下的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特別是那些被騙的學生,他們還在等著追討學費及賠償損失。
題頭照片:“中聯司法學院”校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