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老三

鎮上姓“弓長”張的多，而“立早”章只有一戶。據說這家章姓人本不是鎮上的，是城東章都營人，不知什么時候，就遷到了我們鎮上，住在鎮北的官路邊處。

章家祖代劁豬。

劁豬與配種全屬“下九流”手藝，所以他們很自卑，很少講究穿戴和生活質量，一生只求混飽肚子。解放后，章家人翻了身，老大老二都當兵入伍去了東北，后來又全轉到北大荒當上了農場工人，家中只剩章老三，仍干祖傳之技——劁豬。我們那地方兒稱“劁豬”為“宰豬”。“宰”在這里是“任人宰割”之意，章老三不但會劁豬，也會劁羊劁雞劁公牛，回、漢兩族都離不開他，所以手中不缺零花錢。記得章老三個子不是太高，稍胖，給人的感覺肉乎乎的，腦門上常年閃著油光。腰間帶著特制的皮套，分格，內里裝著鋒利的劁豬工具。他的手指粗壯有力，尤其是大拇指，硬似鐵。他說劁豬全靠腿力和手指頭功夫，要能蹲上半天腿不麻，腳踩在豬身上，讓它動彈不得，兩手指掐睪丸能掐得牢，給小母豬去勢，左手大拇指摁著它的肚子，不論它如何嚎叫，腹壓如何增加，大拇指不能松動。劁小公豬很容易，在蛋上劃個小口兒，將睪丸擠出來割掉，用一把灶灰在刀口上一抹就行。而劁小母豬就不那么容易，下刀要準，刀口不能大，拇指隨著腹壓的增減用力，掉過刀頭，把刀子插進去，輕輕一拔，把細如面條的子宮角擠出來，然后輕輕拉——絕對不能拉斷。要把兩側的卵巢全部摘出，若只除去一半豬就廢了，長大后既不能當母豬養，又不容易催肥當膘豬賣。這是劁豬最忌諱的。當然，最難的還數劁公牛。我們那地方稱劁公牛為“捶牛蛋”。因為牛的睪丸不能割，要“捶”——就是將睪丸一點一點捶爛，這是很殘酷的。每劁一頭公牛，需要不少人，先將牛綁牢，將腿叉開摽結實，章師傅搬個凳子拿著家什走過來，先用香油抹在牛的大睪丸上，再用生白布將牛蛋包幾層，然后開始捶。在牛慘烈的叫聲中，要一次“捶干凈”，需要一個小時的光景。所以此地有歌謠:任三天不吃飯，也不看捶牛蛋!

章老三對自己的這個工作卻不嫌棄，每年的對聯都寫得很自豪:

雙手劈開生死地;

一刀割斷是非根。

章老三說:你們不看捶牛蛋能行，可我就憑這吃飯，不干咋辦?善都讓你們行了，惡都讓我姓章的做了。讓我斷子絕孫總可以了吧!

這本來是句氣話，可不知咋的竟應了。章老三真的絕了后，好在不是雙絕，是單絕。所謂“單絕”，就是還有個女兒。

章老三的女兒叫章靜，長得很漂亮，皮膚藕白，個子高挑，在學校里一直是學生干部，初中一年級時就加入了共青團。本來可以推薦上縣重點高中的，可惜畢業那年趕巧來了文化大革命，又在學校里鬧了兩年革命才畢業。

那時候，城里的學生下農村，農村的學生回老家。章靜雖然各方面都優秀，可那幾年大學不招生，工廠不招工，沒辦法只好回鄉間參加勞動。那時候農村雖然到處割資本主義尾巴，什么生意都不讓做，但對章老三這門兒手藝卻沒辦法。就是說，你上頭的政策再嚴，但總不能不讓牲畜結扎。所以，章家的小日子就比一般人家過得好一些。由于家庭生活好一些，每逢上頭派的工作組來駐隊，隊長就往他家派飯。這樣一來，章老三一家接觸“領導”的機會就比別人家多。再加上章靜基本條件好，很快就被“領導”們發現，進了大隊班子，當了婦聯主任，專抓計劃生育。

這是章老三沒想到的，父女倆一個劁豬，一個管人。章老三勸章靜別干這事，章靜在學校里就積極慣了，反說父親思想太保守。她勸父親說:“都是革命工作，與舊傳統觀念決裂不是一句空話，要看實際行動。國家提倡只生一個好，我是為國家做事呢。再者說，咱上頭沒人，我一個女孩兒家，想進步必須先干這種沒人干的工作，才能顯出我的水平，才能讓上頭發現我，我才能爭取更大的進步!”章老三一想也是，覺得還是女兒學問大有遠見。眼下一不招工二不招兵，這工作雖不滿意，但也是個臺階哩。為了不影響女兒進步，章老三決定金盆洗手。不想宣布金盆洗手后，仍有人登門求助。鄉里鄉親的，他又抹不開面子，便又帶著家什隨人去了。過了些日子，章老三對老伴兒說，他要出去躲一陣子，鄉親們尋不到他就會去找別的劁匠，那樣才會徹底罷手。老伴一聽有道理，就答應了他。幾天以后，章老三就帶著劁具去了城北一帶憑手藝混飯吃。

章老三走后，章靜工作更加積極，可讓人想不到的是，公社里一個姓鄭的書記卻以推薦她上大學為誘餌將她占有了。本來不該出事，是另一派為爭權奪利捉了他們的奸。丑事出來之后，那個姓鄭的書記上頭有人說話只受了個黨內警告處分，不久就調到別處當書記去了。可憐章靜身敗名裂，大學未上成，連大隊婦女主任也不讓她干了。章靜欲哭無淚，在一個漆黑的夜里，投井自殺了。

等章老三回來時，章靜已經入了土。章老三趴在女兒墳頭三天三夜，直到第四天，才抹干眼淚，變賣了家產，帶著老伴兒去東北尋找兩個哥哥去了。

幾個月后，突然傳來那個姓鄭的書記被人劁了的奇聞。接著，小鎮周圍幾個公社的書記全被劁了。可惜的是，始終未抓到兇手。

小鎮人皆懷疑是章老三所為，但只是懷疑，沒有證據。再者，人家早已去了千里之外的北大荒，咱可不得胡說，更不能冤枉好人哩!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