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水最好是白天。才下去一锨,渠里的水就擠進(jìn)了田埂,擠進(jìn)了稻田,順著交叉的裂縫跑去。等到水口子開大了,放水的人把水口子修得方方正正的了,水反而不急了,四平八穩(wěn)地流向秧苗深處去了。這時(shí)候,放水的人也胸有成竹了,扶著鐵锨柄,看著一大片秧田,一臉的知足。太陽烤著田野,烤著他赤裸的上身,烤得他冒油、冒汗,可是烤不干他的稻田了,他一點(diǎn)不在乎太陽的熾熱。他順著田埂走,把田埂上的雜草鏟鏟,把秧苗間的稗子拔拔,凡是妨礙秧苗生長的,他都容不得。
水在秧苗間流著,“嘩嘩”的響著,像小魚在打鬧。有時(shí),也真會(huì)有小魚小蝦溜進(jìn)來的,慌里慌張地亂沖亂撞。放水的人聽著這聲音,感覺涼快,充實(shí)。要是刮來一陣風(fēng),他一定會(huì)一邊搓著胸脯的灰,一邊往稻田的盡頭看去,想著秋天披金戴銀的樣子。
這全是水帶來的好心情。
水,是流動(dòng)的米。
可是,白天的水緊張。上游總是有人攔起壩子,或者堵住橋洞。
小永子家的田在下游,而且地勢高,要放水,往往要選擇在晚上。
晚飯過后,地勢高的幾家人就扛了鐵锨,往上游的肖莊方向去了。肖莊那一段渠道,有兩個(gè)橋洞,都是直徑七八十厘米的水泥筒子,十有八回是塞著雜草的,他們掏了雜草,再往上走,看看有沒有人打泥壩子。有時(shí),他們會(huì)遇到肖莊的人,他們看著橋洞看著泥壩子,不準(zhǔn)掏不準(zhǔn)挖。前幾年,為了這事,上游和下游的打過,上游的一個(gè)人被打斷了腿,成了殘疾,下游的一個(gè)人被抓進(jìn)了大牢。后來,下游的人就不跟上游的人爭了,有人守著,就等,不說等他們放好了水,起碼也要趁他們不在才下手。
那個(gè)致人殘疾的人就是小永子他爸。他爸一蹲牢,小永子書就讀不成了,在家?guī)退麐屪鲂╇s事。他爸回家后,也出去打工了。
這樣等啊等的,要到上游的田里吃飽喝足了,水才能到下游。這時(shí)候往往是下半夜了。水在渠里奔涌著,他們在岸上急走著。水比他們走得快,可是到了自家田頭,水也不是一下子能放進(jìn)去的,他們先挖好水口子,等水位漲高了。這個(gè)過程是折磨人的,他們互相走動(dòng)著,看別人家的水進(jìn)去了沒有。要是別人家的水進(jìn)去了,就急著往自家田頭跑。
終于,水位漲高了,田野里響起了快活的聲音:“我家田進(jìn)水了,你家呢?”
“進(jìn)了!也進(jìn)了!”
于是,他們又聚到了一起,有人鋪下塑料薄膜,大家坐到一起,煙頭子就亮了起來。
小永子家的田進(jìn)水了,他還要去幫二嬸子家的田挖好水口子。二嬸子的兩個(gè)女兒小玉子和小彩子都在昆山打工,二叔也在外打工,二嬸子一個(gè)婦道人,忙了一天,哪里經(jīng)得住深更半夜的熬?
夜里的水聲聽著比白天響,流進(jìn)田里,也流進(jìn)人的心里。他們說著村里的事,不時(shí)地拍一下蚊子,笑著。小永子很少說話,他們的話都很粗,以男男女女的事為多,小永子插不上嘴;笑的也少,他常裝著沒聽見。
坐累了,小永子就拿了手電,沿著田埂,看看自己家的稻田進(jìn)了多少水,然后再去看看二嬸家的。在二嬸家田頭,他總是想到她家的小彩子。小彩子沒打工的時(shí)候,經(jīng)常和他來放水。兩家的田地勢都高,白天很難放上水。放不上,他們倆也要來看看。有一回,他去稻田盡頭的蘆葦叢里小便,小彩子以為他去摘野果的,溜到他后面大叫一聲,“小永子”,他嚇得一抖,小彩子這才曉得他做什么的,紅著臉跑了。也沒跑多遠(yuǎn),就在田埂上等他。他卻不好意思走近她,對小彩子說,你回去吧,我晚上和人家來放水,給你家也放上。小彩子說,那我們一起回家吧。小彩子大大方方地看著他,眼睛清亮亮的,像陽光照著的水一樣。小彩子臉不紅了,他卻紅著臉,跟在她后頭。那天晚上,他放水一直放到天亮,回去告訴二嬸,說給她家的水也放上了。二嬸子說,難為你了,小彩子早和我說了,一早就跑你家兩趟,看你回來沒回來,這會(huì)正在鍋屋里給你煎雞蛋呢。他說,不吃不吃,我回家了。說完就跑了。哪知,二嬸找上門來,說你去不去,小彩子在家掉眼淚呢。他只好去了二嬸家,小彩一見他就別過身子,眼睛像沾著露水……
天快亮了,稻田的水和渠里的水一平了,他們打起水口子,回家了,一個(gè)個(gè)身上都是濕漉漉的露水。
小永子先去二嬸家,隔著窗戶喊:“二嬸子,水放上了。”
屋里頭回應(yīng):“小永子啊,難為你了,我就這起來。”
“二嬸子,不要起來喲,我還要回家睡覺呢。”
屋里燈亮了,小永子已經(jīng)走了。
到了家,往床上一躺,睡不著了,心里有什么東西在響,聽聽,還是渠水流進(jìn)稻田的聲音。
秋天,稻子泛黃了。小永子家的稻子長得不錯(cuò),二嬸家的稻子長得也好。二嬸子說,小永子,全虧你呀,摸著黑給我家稻田放水。
小永子笑了。
二嬸子又說,我打電話跟小玉子小彩子都說了,稻子長得不錯(cuò),全虧小永子放水呢。
小永子臉紅了,過了一會(huì)問二嬸子:“小彩子回不回來收稻子?還有小玉子?”
二嬸子說:“不回來,不回來就算,你二叔要回來的。”
小永子說:“哦……”
小永子他爸回來收稻子了。父親說,收了稻子,就帶他出去,他在蘇州打工時(shí)碰見了以前的獄友,那人修摩托車,他叫人家收小永為徒。
小永子說:“要是我也不在家了,明年誰去稻田放水喲?”
父親說:“隨它去,種這二畝田沒什么指望。”
小永子不做聲了。
一旁的二嬸子說:“小永子,你爸說的對,還是學(xué)個(gè)手藝好哦。就是你這一走,不曉得哪個(gè)還會(huì)幫我放水喲……”
二嬸子說完,眼圈就紅了。
小永子默默離開了父親和二嬸子,去了稻田里。
稻子更黃了,平原上所有的穗子都在他的淚水里垂了下去。
■責(zé)編:嚴(yán)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