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海很藍

每個人心中，都會有夢想。

那是一張遺愿清單，如果生命只剩下100天，會竭盡所能去做的事。

因為生命還有無數個100天，所以一些人會將夢想無限期擱置。不知不覺，斗轉星移，生命就真的只剩下100天了。回頭再看看夢想，落滿灰塵，如同這復印機般的人生。

我珍惜時光，對世界充滿好奇，很怕哪天走不動路了，最想去的地方，還沒親身體會。錢不夠，可以賺。時間不夠，可以放棄一些事去調整。只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身體障礙，最令人絕望。我想趁著年輕和健康，多做心底渴望的事。

在我的清單上，去埃及紅海潛水，位于前三名。對我來說，紅海除了是潛水員心中圣地之外，它還有著特殊意義，它是我心中珍藏的海，代表了人生中一段珍貴經歷。“去紅海”這個念頭，瘋狂地占據著我的腦海。

一直沒去的原因是，對自己技術沒把握。紅海位于埃及，著名潛點兄弟島，有兩艘巨型沉船，無數大型遠洋鯊魚，地形復雜，浪大流急，對潛水員技術要求高。世界上大多數潛點，對潛數（潛水員成功下潛次數）都不做要求，有些有難度的地方，也不過十余潛。只有紅海潛水的頂級線路——包含兄弟島的南紅海船宿航線，對潛水員的要求是50潛以上。即使如此，曾有一隊中國潛水員，被紅海的浪，嚴重打擊到。他們都是100潛以上的老手，但仍有不少人，面對滔天大浪，最終放棄下潛。

今年初，做全年計劃安排時，我意外發覺，這是一個史上最令人迷亂的中秋、國慶長假。如果將一部分年假填進去，我就有足夠時間去紅海了。剩下那部分年假和端午連在一起，還能去菲律賓的杜馬蓋地，鞏固技術，為紅海之行，做好充分準備。

我鼓起勇氣，決定挑戰自己，實現這個人生大夢想。我早早提交了年假報告，獲準休假時間后，開始辦簽證、訂機票、確定船宿位置。最終確定了新加坡航空的機票，香港開羅往返，去程空客雙層A380，回程波音777，都是嶄新大飛機。船潛選擇的是“兄弟島+Elphinstone+Daedalus”航線，也是最具挑戰的潛點。

半年后，壯觀長假，隆重開場。

新航新飛機，機上娛樂設施齊全，影片新，屏幕分辨率高，色彩亮麗。各種餐之外，還有紅白葡萄酒，烈酒，雞尾酒，甜品是哈根達斯冰激凌。一路大吃大喝大睡大看到開羅。

潛水船從洪加達出發。在從開羅往洪加達的飛機上，所見景色一路都是沙漠，然后突然展現沙漠和大海交界，最后是浩瀚紅海，一飛機人都驚叫起來。低空俯瞰沙漠中的酒店，如同精致的玩具。湛藍泳池，如同藍色寶石鑲嵌在無垠沙漠中。在沙漠中的希爾頓酒店停留一晚后，全船潛水員從世界各地匯聚在一起，登船踏上紅海船宿之旅。

到達期盼已久的兄弟島那天，我們切身體會到紅海的洶涌，一船人吐得七葷八素。一些人主動放棄下潛，另一些人吐完后，照潛不誤。我屬后者，全船中少有的全勤，一潛沒落下。

由于浪太大，潛水員需乘坐橡皮艇出發，以負浮力背翻入水，用最快速度，沉到水下5米，與其他潛水員匯合。此行有人下沉的速度稍微慢了一點，就被浪推到珊瑚礁上，無法沿著峭壁下沉，被船工撈了回去，錯過了紅海最著名的大型沉船努米笛亞號（NUMIDIA）。

該沉船是英國貨輪，1901年夜航中，瞭望員墜入夢鄉，船觸礁沉沒。船長100多米，幾乎垂直立于海中。我以負浮力下沉后不久，就直接落到船甲板上，船身長滿珊瑚，魚兒在其間自在搖曳，神秘又神奇。我和魚群一起穿梭在其間，很難想象出100多年前船沉時的轟然景象。

在紅海遇到錘頭鯊，是所有潛水員夢想。這種遠洋大鯊魚，只在流大的地方出現，難得一見，極需人品。在兄弟島第二潛，我人品爆發。下去不久，錘頭鯊就出現了，游弋了好一會兒才走，我驚喜到幾乎忘記呼吸。

比我們早下潛的另一隊潛水員，錯過時機，留下終生遺憾。因身體不適放棄下潛的，更后悔得要跳海。

一天后的傍晚，我正對著夕陽發呆時，船頭傳來一陣驚呼：白鰭鯊！我迅速奔過去，就見一頭肥肥胖胖的遠洋白鰭鯊，先在我們的船舷旁水面上游來游去，后來橫穿我們船底，游走了。那些拿著iPad玩游戲的，在船艙內睡覺的，在娛樂室里看電影吃東西的人，再次想跳海。

至于在東南亞守一周，也難見到的長尾鯊，我在紅海的第一潛就遇見了。基本可以臭屁地得出結論：我是一個人品極佳的潛水員。

在潛水船上，沿著南紅海線路，度過了一周時間。日子非常簡單，每天就是潛水、睡覺、吃飯、發呆。

下船后，來到埃及南部城市阿斯旺，美麗寧靜純樸小城。在尼羅河中心，有一個小島，島上只有一家酒店Movenpick Resort Aswan，進出需乘坐擺渡船。這家酒店是我在埃及住到的最漂亮舒適的酒店，有正對著尼羅河的無邊際泳池。

在埃及陸地上的一周，終日徘徊在神廟間，金字塔旁，尼羅河畔，三角帆船上，泳池中。在沙漠上空，還不時會出現海市蜃樓。我的心境，前所未有的簡單寧靜，如同阿布辛貝神廟前的神像面容。

一簡單，遠離熟悉生活，很多東西都隱去。就像生活的取景器，突然從微距變成廣角，就會發覺，原先全力聚焦的與生活無關、只和虛榮有關的浮華事物，并不值得耗費全部心血，那不過是沙漠中的一把沙，終會從指尖流走。生命中最重要的，是陪伴你的人，以及你們共同擁有的那些奇妙經歷。這才是真實的全場景人生。

紅塵喧囂，人心復雜，一不留神，就陷入紛爭的微距世界中，像蜜蜂在玻璃瓶底打著轉。旅行，就是給走投無路的生活，打開一扇天窗，讓嗡嗡亂轉的蜜蜂，迅速找到出口，振翅一飛。蜜蜂還是那只，瓶還是那只瓶，但一切都不同了。

現實雖冷酷，卻不能本末倒置。真正世界，始終是瓶外天地，而不是瓶底一畝三分地。

紅海，就這樣在我的心底鋪上了深深一層藍。

偶爾恍神，我時常能回到那深藍海底，那里埋藏著我與自己的一個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