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的人生

咖啡時光·鹿包專欄

咖啡時光，剛好用來讀書，畫畫，彈吉他，以及說壞話。

deercake@gmail.com。

有人問我最近讀了什么好書，我答，《杜尚訪談錄》。

對方說，哇，這么文藝……

我打斷他:不是文藝，是生活。

太多人對“文藝”、“藝術(shù)”這類詞抱有偏見，缺少平常心。比如讀書這件事，對我來說，就類似一些人要畫畫，僅僅只是一種精神需求，就好像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一樣……從實用性的角度看，讀書也是在為身體提供營養(yǎng)(心理健康)。

經(jīng)常在某一刻，當我從埋頭了一個小時的書中無意抬起頭，當我從他人的人生里無意抽離出來，突然對眼下的生活溢出新的感知。我學會了審視自己、他人和周圍的世界，而原先困擾我的那些問題，逐漸變得不再是問題。讀書，常常讓我感到的是一種接近神性的愉悅。

其實往往，我們被一個人影響，不是因為這個人強大到某種程度以至于我們不得不被他影響。而是因為，這個人身上有你的影子、你的價值觀、你的個人取向，或許他更加全面地詮釋了它們，或許他叫隱形的它們變成顯性，于是你難免會視他為升級版的你。

被我們稱作知己的人，可能不在我們身邊，而是在西半球，在上個世紀……但你知道，時間和空間并不會成為真正的障礙。(閉上眼睛，試著想象，我們正身處浩瀚宇宙，我們看到一個小圓點，那是地球——這個星球上的所有生物——所有，看起來并沒有任何區(qū)別啊，都是一樣的渺小、微不足道。)

他人的人生，永遠不要以為事不關(guān)己。因為那或許正是我們自己的人生。太陽底下無新事嘛。而一味埋頭于自己人生的人，只會叫自我變得越發(fā)狹隘與軟弱，還經(jīng)常怨氣十足。

我之所以推薦杜尚，因為實在喜歡他說，“如果你愿意，我的藝術(shù)就是我的生存，在每一瞬間、每一次呼吸間都是一個作品，一個不露痕跡的作品，那既不訴諸視覺，也不訴諸大腦。那是一種持續(xù)的快樂。”

難免又想起安迪·沃霍爾的言論:“賺錢是一種藝術(shù)，工作是一種藝術(shù)，而賺錢的商業(yè)是最棒的藝術(shù)。”

我覺得他倆說得都對。非要作分析的話，杜尚出身中產(chǎn)階級，他的家庭一直給他金錢支持;而沃霍爾出身平民，賺錢是他活著的基本需求。

藝術(shù)這玩意，你覺得它是什么，那么它就是什么。

作為一名舉世公認的藝術(shù)家，杜尚作品很少，活著時甚至沒有加入任何一個藝術(shù)團體，沒有歸類到任何一個派別，不黨不群。他認為做藝術(shù)家跟做其他工作沒有任何區(qū)別，都只不過是一個“事兒”，不值得特別被尊敬。(事實上，學過一點藝術(shù)史的人可能都知道，藝術(shù)家、建筑師、軍人等詞在英文中都是A開頭，以示尊敬，那是因為這些職業(yè)的最初功能都是為國家服務(wù)。)

而杜尚成為了藝術(shù)家，或許只是因為他懶得去干別的，反正也不用為生計發(fā)愁。況且他還早早認識到了:“一個人的生活不必負擔太重和做太多的事，不必要有妻子、孩子、房子、汽車。”所以，他覺得“自己很幸福，沒生過什么大病，沒有抑郁癥，沒有神經(jīng)衰弱。還有，從沒有感到非要做出點什么來不可的壓力。”

比起繪畫和創(chuàng)作，杜尚把人生的更大把時間和精力用在了下棋上。他曾經(jīng)結(jié)過一次婚，但最終發(fā)現(xiàn)“婚姻和其他事一樣沒勁”，半年后與妻子和平離婚。

不過不同于沃霍爾認為自己缺乏“責任化學物質(zhì)”，杜尚卻一直給身邊人積極的影響——他的一位朋友說:“我每年都要去見杜尚三到四次，我把這個稱為給電池充電，不然我會信不過自己，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汗顏。”他的另一位朋友說:“杜尚身上帶著一種力量很大的平靜，這種平靜使所有沉默的時光都十分美好。”從這點看，杜尚其實比任何人都要成熟和富有責任感。

杜尚活到81歲，最后愉悅平靜地死去。

《杜尚訪談錄》的中文譯者王瑞蕓這么評價杜尚:“在他的前進過程里，我們孜孜維護的藝術(shù)和生活的界限、美和丑的區(qū)別、高和低的價值取向像皮屑一樣脫落，他的生命因此像一朵清新可喜的白蓮……讓我們看到力量的真正品質(zhì):無言，甚至無意。”

讀完《杜尚訪談錄》，我忍不住又翻出《安迪·沃霍爾的哲學》重讀一遍。沃霍爾的一生，看起來的確不如杜尚那么“清新可喜”，但同樣真實可愛。

我著實喜歡他的“那又怎樣”游戲:“我媽不愛我。”“那又怎樣。”“我丈夫不跟我上床。”“那又怎樣。”“我功成名就卻依然孤獨一人。”“那又怎樣。”……

“我自己”這玩意，實在不重要，正如整個人類都不重要一樣。或許只有一個人明白了這點，他才有可能總結(jié)出自己真正的哲學。而一個人擁有了自己的哲學，不是為了像那些藝術(shù)家一樣寫成書，或者被別人寫成書。

成熟的個人哲學能夠幫助你內(nèi)心更加強大，在這個世界活得更加自如，同時不那么容易被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