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以私人小汽車出行方式比例不斷上升的上海為例,從經濟性、舒適性和便捷性等方面對我國城市居民出行方式進行考察,通過對相關理論體系和實證研究的綜述與分析,認為我國城市的私人小汽車消費具有炫耀性消費中的“從眾效應”性質,而且會給城市無車者帶來效用的損失。因此,小汽車不應是我國城市居民出行的首選。
關鍵詞:私人小汽車;消費外部性; 從眾效應
中圖分類號:F063.2 文獻標識碼:A
A Consumption Externality Study on Private Cars in China
ZHU Yun-huan
(College of International Finance and Commerce, Shanghai International Studies University,
Shanghai 200083,China)
Abstract:Shanghai, whose number of residents choosing to ride by private cars is increasing, is taken as an example to study modes of transportation of residents.The result shows private car is by no means the best choice in terms of economy, comfort and convenience and thus the “Private Car Puzzle”.The puzzle is analyzed and explained theoretically and empirically.“Bandwagon Effect” in private car consumption is used to explain the phenomenon and the analysis also points out that private car consumption exerts a negative effect on other people′s utility.
Key words: private cars; consumption externality; bandwagon effect
一、上海私人小汽車消費的比較分析
隨著我國居民收入的提高,私人小汽車已經越來越多地進入個人家庭,成為重要的出行方式之一。在上海市政府的主持下,上海市規劃局、城市綜合交通規劃研究所等部門數次全市范圍內進行了綜合交通大調查,目的在于準確把握上海城市交通的實際情況,為上海城市規劃的進一步完善提供科學的數據基礎,其中有關居民出行方式結構的結果如表1所示, “其他”類主要指社會客車,其中以私人小型客車,即私人小汽車為主。從調查結果可以看到,從1986到1995年間,上海居民以私人小汽車方式出行的比例上升速度非常快。即使假設其比例在“其他”類中不變,9年間也增長了近六倍。在此后調查中有關居民出行方式由于軌道交通的運行與助動車的普及,結構更加豐富,其結果如表2所示。
20世紀80年代末以來,從調查結果可見出租車與社會客車的使用大幅度增加,而近年來社會客車的增幅明顯超過出租車。如果以經濟人的假設前提來解釋私人小汽車在出行方式中的比重增加,一個解釋就是對至少16%左右的上海居民而言,私人小汽車是相對經濟便捷的出行方式。只有在這種情況下,追求自身收益最大化的經濟人才會選擇該方式。但是,這個解釋是否站得住腳呢。出租車消費在上海居民出行方式中是與私人小汽車消費最接近的,從單純的技術功能上來講,私人小汽車的確具有諸多優點:與步行、自行車或主動車相比,轎車速度快,不必消耗體力,不必受惡劣天氣條件影響;與公共交通相比,轎車更靈活,可以自由選擇行進路線,又不受時間限制,不必等車、不用停站、不用換乘,能保證有一個座位,從而增進了旅行的舒適性。但事實上,城市出租車消費同樣具備這些優點。
第一,調查顯示上海市民出行的強度為人均2.38次/日,平均出行的里程為6.9公里/次。結合上海出租汽車的計費標準①,使用出租車作為出行工具的成本是18 555.4元/年。如果假設每次出行平均等待5分鐘,成本增加到20 640.2元/年。再看私人小汽車的費用,以10萬元最基本的經濟性轎車為標準,其固定成本為車輛的折舊、購車費與牌照費的機會成本(假設沒有貸款,否則會更高)、車輛購置稅、每年的保險費及保養和年檢費等;變動成本是汽車的油耗。假設一輛10萬元的經濟型轎車,使用年限按國家規定的15年來進行折舊計算,其成本可以用表3來表示。如果考慮貨幣的時間價值,那么這個成本還會高一些。依據這樣的計算方式,得出的結果是:從經濟角度考慮的話,同樣的出行強度和里程,私人小汽車比出租車的成本要高近30%。
第二,從便利性、或者更具體的可得性角度分析,出租車也并不處于劣勢。隨著出租行業的發展規范與提高,如今出租車公司的叫車服務已十分發達。除了在機場、火車站及繁華商業區的高峰時間不能提供叫車服務,需要排隊等候一段時間外,其他地點基本都能通過各出租汽車公司的叫車系統方便地叫到出租車,在約定的時間和地點等候出行。特別是在周末或非高峰時期,步行到道路邊上之后,一般只需要等待很短的時間就能揚招到出租車。就出租車的舒適性來說,與一般經濟型轎車的差別并不大。上海出租車的車型統一為2000型為主的桑塔納系列,有的如3000型、Passat等車型都要優于2000型,出租車的平均價格在15萬左右,甚至高于最普通的經濟型轎車,其舒適性必然有一定的保障。
當然,相對私人小汽車來說,出租車在便利和舒適性方面也有不足,如在高峰時期、特別是高峰時期的商業區會遇到打車問題,需要大量的等待時間,而且出租車提供的私人空間相對較小,衛生狀況與私人小汽車也有一定差距。但是,考慮到私人小汽車不便與不夠舒適的方面,如年檢與保養需要花費的時間、在商業區尋找車位的時間、駕車的疲勞與壓力、甚至車禍的糾紛等,與出租車的不便相比并沒有明顯的優劣區別。加之經濟性方面的明顯的優勢,出租車在上海是相對私人小汽車更佳的出行方式。
目前,還有越來越多的上海居民,寧愿放棄從經濟性、便利性和舒適性綜合看來更優的出租車,而選擇私人小汽車出行,這種與經濟人假設不符的現象被有的學者稱為“私人小汽車之謎(Puzzle of Private Car Ownership)”(Deng,X,2002)。為什么會出現這種現象呢,Leibenstein(1950)在他著名的“Bandwagon, snob and Veblen effects in the theory of consumers’ demand”一文中,將消費者的需求從動機的角度首先分類兩大類:功能性需求與非功能性需求,功能性消費指對商品內在品質需求導致的消費,非功能性消費指除商品內在品質之外的因素導致的需求,從而進行的消費。Leibenstein解釋了非功能性消費的三種可能性:外部效用、投機和非理性需求。消費的外部效應是指從商品中得到的效用由于其他人也購買同樣的商品而發生變化;投機是指購買某種商品,以期日后升值,而非理性需求單純是為了滿足突然產生的購物欲望。私人小汽車的消費,是沒有升值可能性的;小汽車的價格也決定了其消費是為了滿足突發欲望的情況是極端的。因此,只有一個解釋:私人小汽車的消費有除了其使用帶來的效用之外的其他效用。Leibenstein對他說的“效用的外部效應”又分為三類:從眾效應(bandwagon effect)、勢利效應(snob effect)與凡勃倫效應(Veblen effect)。從眾效應指消費者跟隨潮流,他人消費越多,自己的購買欲望就越強,從購買中得到的效用就越大;勢利效應指消費者追求獨占性,他人購買的越多,自己從購買中得到的效用就越小;凡勃倫效應指價格越高,購買效用越大。結合“私人小汽車之謎”,以及私人小汽車消費的量增價跌的情況,可見其消費會帶來從眾效應。由于別人也購買了私人小汽車,因此其從購買過程中得到的效用為小汽車實際使用中的效用與“從眾效應”帶來的效用之和。當單位成本帶來的效用超過使用出租車單位成本帶來的效用時,消費者會選擇私人小汽車的出行方式。
二、從眾效應的經濟學分析
“從眾效應”的理論淵源可以追溯到最初的“炫耀性消費(conspicuous consumption)”,在1899年出版的《有閑階級論》中首次把“炫耀性消費”的概念引入經濟學,并指出“要獲得尊榮并保持尊榮,僅僅保有財富或權利還是不夠的。有了財富或權利還必須能提出證明,因為尊榮只是通過這樣的證明得來的”⑦。凡勃倫將炫耀性消費的動機分為兩類:歧視性對比(invidious comparison)和金錢競賽(pecuniary emulation)。歧視性對比指財富水平較高的階層通過炫耀性消費來區別于財富水平較低的階層,金錢競賽指財富水平較低的階層力圖通過炫耀性消費來仿效財富水平較高的階層,以期被認為是其中一員。從效用角度來分析炫耀性消費中的“金錢競賽”方面,由于財富水平較高階層對某種商品的消費,令之后的消費者不但得到了商品的實際使用效用,還得到了額外的滿足——認為自己也是其中一員。因此,所謂的“金錢競賽”,與50年后Leibenstein所說的“從眾效應”幾乎如出一轍。
在凡勃倫之前就有學者使用了“炫耀性消費”一詞,19世紀30年代,加拿大社會學家和經濟學家John Rae就提出了炫耀性消費這一概念此基礎上,并從虛榮心的角度解釋炫耀性商品的性質和效用,指出炫耀性消費并不增加總的社會福利,而是一種零和博弈——一部分人的相對地位提高,必然對應著其他人相對地位的下降⑧。在John Rae的論述中已經有了消費的外部性的思想:對于沒有消費該商品的人,相對的地位不可避免的下降,從而導致效用的下降,而這一部分的損失沒有的到相應的補償,成為消費所產生的外部性。
凡勃倫還認為物品能給人帶來的效用,是兩類效用、或可稱為首要效用(primary utility)和次要效用(secondary utility)的綜合,其中首要效用產生于所消費商品提供的直接服務對生活質量的提高;次要效用產生于通過消費該商品而得到的社會的認可,因為這樣的消費體現出了消費者的相對支付能力。與John Rae不同的是,凡勃倫并不認為炫耀性消費對社會福利是一種零和博弈。由于次要效用的存在,凡勃倫認為消費會損耗部分經濟效率,可見凡勃倫對炫耀性消費的研究已經進入了經濟領域。與凡勃倫同時代的Marshall在其著名的《經濟學原理》中也論述了這一問題,他把欲望分為多樣化的欲望和自豪感的欲望,并說明后者比前者更具有普遍性和永久性,但Marshall沒有論及消費者之間的相互影響。
Duesenberry(1949)提出消費的“相對收入假說”,沖擊了當時流行的凱恩斯的“絕對收入假說”。 Duesenberry認為在一個等級社會里,消費者與優質商品相接觸的頻率和他們把自己的消費與其他人的消費進行的比較緊密相連,即存在次要效應的商品產生的“示范效應(demonstration effect)”。Duesenberry構建了一個考慮人際影響的效用函數,得出的結論之一是:人們的消費行為是相互影響的,存在攀附傾向(從眾效應)。這一觀點還可以從心理學領域找到充分的論據。美國著名的心理學家Abraham Maslow在其1943年發表的著名的 《A theory of human motivation》一文中提出了需要層次論,認為人一旦基本需要得到滿足后,對個人來說一些其他東西就變得更重要。結合五個需要層次來說,當人的生理和安全的基本需要得到滿足后,如果消費某些商品有助于滿足更高層次的需要,那么對他們就是有吸引力的。可見,消費外部效應導致非消費的一方的相對效用下降,并可能引起其消費的增加。但是,對于沒有增加消費條件的人來說,其不但相對效用下降;由于其消費函數中他人消費數量這一變量發生變動,其絕對效用也下降了。
早在1948年,博弈論先驅之一的Morgenstern就意識到研究消費者之間的相互影響需要使用博弈論工具。進入到20世紀80年代后,博弈論、信息經濟學的方法漸漸被主流經濟學所接受并采用。Frank(1985)研究了消費者可以合作決策時的情形,在Leibenstein的研究基礎相向前邁了一大步。因為Leibenstein雖然考察了個體消費行為的相互影響,但消費者的購買決策時獨立作出的,并為考慮自己消費之后對他人的影響。Frank將商品分為兩類:位置商品(positional goods)和非位置商品(non-positional goods)。前者的價值取決于與他人所擁有的東西的價值相比較的結果,而后者的價值并不太取決于此。因此,位置商品包括哪些可以被別人所觀察到的商品。
黃有光(1987)研究了一類他稱為“鉆石商品”的商品,認為消費者購買這類商品只是因為它有價值(價格高)。鉆石是最典型的例子,但其代表的“鉆石效應”卻存在于多種商品之中,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可稱之為“混合鉆石商品”。由此可見,存在“鉆石效應”的商品,一般都是價格較高,并非人人都買得起的東西。黃有光的研究進一步發展了商品不同效用層次方面的理論。
Dupor和Liu(2003)將消費的外部效應分為兩類,即總的消費水平的提高(個人相對消費水平下降)會提高個人消費相對其閑暇的邊際效用,或降低個人的效用水平。前者可稱為“攀比”(與從眾接近),后者可稱為妒忌。其實兩者的相互聯系的,是可以通過消費水平的變化相互轉化的。Dupor等認為,由于消費一方并沒有對妒忌方的效用損失進行補償,因此妒忌的存在會造成過度消費。
在最近的研究中,Heffetz(2006)對美國家庭的消費支出進行了相關研究。基于炫耀性消費的假設,Heffetz設計了一種基于調研的方法,來計量不同商品的可視性(visibility)。他創造性的設計了“可視性指數”,將美國家庭的消費共分為三十一類。根據各類商品為社會所能觀察到的程度為其配置可視性指數。通過相關模型計算,發現美國收入排名前50%的家庭所消費的奢侈品具有非常大的可視性。這說明,對中上階層來說,炫耀性消費的理論是能夠得到支持的。
三、 私人小汽車消費外部性的理論探索
私人小汽車消費具有一定的特殊性,它既有相對的奢侈品的地位,又有非常大的可視性,這兩個特性決定了其相對一般消費品的消費特殊性。傳統理論針對私人小汽車消費外部性的分析均是建立在上述的消費“從眾效應”之上的。黃有光(2003)指出私人小汽車消費具有三大外部成本:炫耀性消費、擁擠和空氣污染。他(1987)認為一種商品之所以被稱為鉆石商品,屬于炫耀性消費,是因為其具有一種或多種下列作用:價值存儲,作為禮品及顯示個人的經濟或社會地位。就私人小汽車而言,折舊很快,沒有價值存儲功能,而且一般都是購作自用。因此,第三種作用較為實用。當他人購車,而自己沒有購車,相對的經濟或社會地位將或多或少的受到影響,這便是由于前文所述的“從眾效應”所產生的影響,也即本文所說的消費外部性。Duesenberry(1949)在提出相對收入理論時就以私人小汽車為例,認為通過消費私人小汽車可以顯示個人的相對收入,這是最早專門針對私人小汽車消費外部成本的分析之一。再從Frank(1985)的位置商品與非位置商品的分類來看,私人小汽車的消費完全能夠被他人觀察到,是典型的位置商品。因此,私人小汽車的消費情況也可引用Frank(1985)在人際比較存在前提下,對位置商品的戰略式博弈來進行解釋。
假設兩個人A、B都面臨著是否購車的決策,如果A購車,B沒有購車,B的效用會因此下降,反之亦然。A和B在決策時不但會考慮購車本身帶來的效用,還會考慮對方的選擇對他的影響。這種情況下,即使自己并不需要購車,也會為了避免效用的下降而選擇購車。如果A和B沒有進行合作,那么一方為了避免自己的效用下降,會選擇購車,最終是兩人都買了車,但效用有所損失。如果A和B進行合作,都不買車,這樣的均衡對兩者是最優的,兩者的效用也沒有發生變化。但在實際情況下是不存在合作博弈的,因此最終的結果是私人小汽車的消費增加了。
Verhoef等(2000)在對私人小汽車與社會地位的關系進行的專項研究中,將需求分為絕對需求(absolute needs)與相對需求(relative needs),認為在城市,特別是城市中心區,私人小汽車相對在郊區,是考慮了社會地位后的相對需求。在過去幾十年的消費中,對私人小汽車的相對需求比絕對需求多。從福利經濟學的角度來看,由相對需求引起的消費增加可視為一種市場失靈,會降低社會整體福利。
Deng(2000)對私人小汽車的消費外部性(“鉆石效應”)的研究方法進行了突破性的嘗試,他通過在中國北京、長沙和廣州問卷調查,首次嘗試私人小汽車鉆石效應的檢驗,得出以下結論:第一,同一社會群體的人的購車行為對個人的購車決定有很大影響,而且關系越密切影響越大。第二,除了工作需要,社會的認可是購車的重要因素。
由上述分析可見,包含“從眾效應”的炫耀性消費是一個古老而又現代的社會、經濟問題,對它引起的消費外部性的研究將隨著經濟的發展也不斷發展、深化,“私人小汽車之謎”是該理論在現代生活中的體現。
注釋:
① 上海市2009年10月11日起執行的最新計費方法:市區頂燈小客車起租價12元,起租里程為3公里,超起租里程每公里運價2.4元調整。載客運距超過10公里(不含10公里),超過部分按超起租里程單價加價50%。當日23時(含23時)至次日5時(不含5時)時段內,起租費、超起租里程運價上浮30%。出租車載客狀態下累計停5分鐘,按1公里的運價計算費用。
② 使用平均折舊法。
③ 假設牌照費四萬,按行5年以上存款利率約4%計算機會成本:40000*4%=1600。
④ 100000*10%/(1+17%)+2000按15年平均分攤。
⑤ 假設小區露天停車費150元/月,出行停車費平均8元/次。
⑥ 以93號汽油價格6.5元/L計算。汽車油耗假設為10L/100km。
⑦ 凡勃倫.有閑階級論[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31.
⑧ 轉引自《新帕爾格雷夫經濟學大辭典》“炫耀性消費”詞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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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關立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