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往事
——愛在荒煙蔓草的年代》
閆紅著
天津教育出版社2010.1
定價:24.80
這本《詩經往事》給了我很多震動。它像閆紅的每部作品一樣,有交響樂一般的語言,閱讀如同進入某種盛宴,僅僅是感官上的豐富,也令人饜足。
她所寫的,也許可以稱之為“文化隨筆”或“古典解讀”,這類作品我們都看過很多,最能打動人的,一定是說出自己對人性的體悟,然而“體悟”這種東西很容易山寨,偽造一些“體悟”的贗品或大路貨,再用生花妙筆將這大路貨裝飾得打動眼球——那樣的作品,我們也看過。閆紅的體悟卻仿佛帶著體溫,仿佛剛從心窩子里掏出來,她敏銳地捕捉靈魂最深、最微妙的顫栗,又準確細致地傳達出那顫栗的漣漪。
那首詩很熟悉了:野有蔓草,零露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其實我和很多人一樣,并沒有確切想過它的主題是什么,只模糊地被其氛圍打動;當看到閆紅這樣說:“在我看來,它不是寫實之作……它說的,是一個寂寞的夢想。”我不由怔了一下。
閆紅認為這首詩期待的是一種相遇,但它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種高級,不是青春期里的躁動,著急地想抓住一個美女;它期待的,是遇到一位真正的知己——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解讀,卻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然而接下來閆紅話鋒一轉,說出了更加鋒利的話:“滿世界的人都自稱苦悶,知己成了比黃金還稀缺的資源,但我覺得說這話的人首先應該反省一下,你,真的做好準備了嗎?做好遇見知己的準備了嗎?”
也許你覺得這提問來得突兀,冷靜想想,我們之所以不以為這是個問題,是因為我們無視了這個問題。閆紅說,辛棄疾曾說過遇見,是在燈火闌珊處遇見,戴望舒也曾說過遇見,是在雨巷遇見,然而最打動她的,是古詩十九首“西北有高樓”里那個無名的女子,她希望在高樓之上遇見,因為,“這個決絕的不隨和的女子,要的就是高樓之上的那股孤寒。這高樓,可以是實指,也可以是虛指,是她心中的一座樓閣,她等待的,是能夠走到這樓閣最高處的人。”這和《野有蔓草》的愿望一樣,他想遇見她,不是為了解悶、陪伴乃至生兒育女,而是“與子偕臧”。以最美好的自己,遇見一個美好的人,然后和她(他)一往無前地美好下去……
一個人的思想境界,與學識、閱歷、才氣并無很大關系。閆紅的才氣和學識,并沒有讓她炫技,她對世道人心的洞若觀火,也沒有使她世故。她似乎,天然地懂得什么最堪珍貴。我們看到很多文章都在說愛情,說男女兩性,浪漫派的抒情和感傷,描摹或詠嘆;現實派的呢,說如何抓住男人的心,說男女之間也就那么一回事。閆紅卻這樣說,愛情是沒有技術含量的東西。我們還看到很多文章在教你如何在愛情里少受點傷,失去的時候如何才能讓自己痛得少一點,閆紅卻說,“是否我們太缺乏安全感,像歌里唱的那樣,一開懷就怕受傷害。開懷是過程,受傷害是可能的結果,我們習慣把結果放在過程之上,可是,從根本上說,人生是沒有結果的,只有一個又一個過程。”
她甚至說,不失態,不盡興。她甚至認為,應該這樣看“得到”和“得不到”:我只想把你放在我心中,我已經把你放在我心中了,還有什么可以奪走呢?即使你離開,即使你已走得太遠,都沒有關系,和我自己在一起時,就是和你在一起了——當我第一次讀到閆紅這段話,我想像千年前《漢廣》里的男主角,那位孤獨而沉默的樵夫,心里有一股不可描述的浩蕩和欣慰。
假如你想找到共鳴,假如你想找到愉快的閱讀,那么,這本書給出的遠遠高于你所求的。在春風化雨的理解中,它,不知不覺中地將你帶到一個開闊地,那,就是我們曾經上下求索左奔右突而到達不了的人生悅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