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巨額國債,歐洲的主權債務危機,日本的經濟低迷、股市衰退,事實表明,全球化不僅可以繁榮世界經濟,也同樣可以使經濟危機沒有國界。但全球化的趨勢是不可逆的,當世界經濟出現回暖跡象的時候,中國是否能抓住機遇,改變過去被動參與全球化的局面,真正主動地推動、利用全球化是問題的關鍵。
2010年5月,本刊就“中國經濟全球化”的問題訪問了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所所長鄭永年,并邀請國內相關專家召開了座談會,對中國未來的全球化道路進行了深入的探討和思索。
中國的全球化,是怎么強調都不過分的一個命題
在全球經濟形勢如此復雜多變的背景下,中國的改革開放走到現在,已經成為全球各方經濟勢力都極度關注的一股新興力量。中國想要融入由西方國家建立的世界政治經濟體系,想要在全球塑造一個負責任大國的形象,并進一步的擁有國際事務的主導權,這一切,都離不開中國積極主動的經濟全球化。
中國想要取得國際社會的話語權,除了繼續改革開放,實現從經濟大國到經濟強國的轉變外,還要通過與各種國際組織接軌,慢慢進入到西方國家建立的體系內。這就造成了改變原有權力分配結構的可能性,勢必要受到既得利益者的抵制。這也是為什么中國在強大的同時,要面對如此頻繁的貿易摩擦與爭端。目前,雖然中國成為世界銀行的第三大股東,并且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投票權增加等,但這只是增加了中國的國際責任,相應的領導權卻還是沒有明顯增長。在領導權相對薄弱,而所需承擔的國際責任越來越多的情況下,其實質就是要求中國為美國維護全球秩序的成本開具支票而已。
中國作為現有格局的受益者與改變者,更應該珍惜這個規則,應該說中國在遵守這個規則、維護這個規則的情況下,巧妙的改變規則,為中國迎來一個長遠的、有利的發展空間。所以說,中國的全球化,用什么樣的機制走出去,構建什么樣的機制保護自己的利益是我們亟待思考的問題,這僅僅依靠中國與一些國家政府間的商談是無法取得切實保障的。從英國到美國,他們的海外擴張與全球化都是有龐大的國內機制在做支撐,中國也需要建立自己的全球化機制,并且切實地拿出資金來做研究,如何在國際上爭取到話語權,只有這樣,中國的全球化才是一個可持續的過程。
建立中國自己的供應鏈體系是全球化的必要條件之一
供應鏈的概念最早出現于上個世紀80年代末期,隨著發達國家產業轉移而形成全球分工模式,該概念愈發受到重視了。完整來講,供應鏈是圍繞核心企業,通過對信息流、物流、資金流的控制,從采購原材料開始,制成中間品以及最終產品,最后由銷售網絡把產品送到消費者手中,將供應商、制造商、分銷商、零售商、最終用戶連成一個整體的功能網鏈。簡單來講,就是始于供應的源點,結束于消費的終點的一個增值過程。
改革開放30年來,中國逐漸成為世界第一的出口大國,加工貿易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中國也通過加工貿易被動的參與到了全球產業分工體系中。但加工貿易卻是整條供應鏈中附加值最低的一部分,高附加值的研發與營銷都在國外,形成了中國“兩頭在外”的出口模式,即中國在全球供應鏈體系中所處的位置是“微笑曲線”的最低點。同時,加工貿易也是中國順差的主要來源,直接造成了中圍因順差過大的問題飽受國際指責,與美國爭端頻起。
金融危機發生后,國際市場行情低迷,東南亞的新興國家以更加低廉的勞動力吸引著國際制造業的轉移,同時人民幣升值的壓力,以及目前中國東南各省紛紛上調的最低工資,使本就薄利的加工貿易越發的生存艱難,我們甚至擔心第二次中小企業倒閉潮的發生。
令人欣慰的是,中國促進貿易結構轉型升級的決心是堅定的。2009年中國加工貿易占進出口貿易總額的41.2%,2008年這個數字為41.1%,比2007年少了4.2個百分點。在近幾年中國加工貿易占總貿易比重呈下降趨勢的同時,商務部《加工貿易轉型升級的方案》也正在醞釀當中,同時中西部各省承接東部產業轉移的計劃也紛紛上馬。令人擔憂的是,這一波由東到西的產業轉移是否真的如我們所愿。在中國制造業成本低廉、物流業卻相對成本過高的情況下,中西部可以順利承接加工貿易、釋放當地勞動力優勢嗎?東部又如何面對產業轉移過程中的陣痛?或者外資企業并不愿意深入中國腹地,與其額外增加一部分運輸成本,不如重新尋找更加低廉、方便的代工者,如沿海的東南亞新興經濟體。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中國的損失將是巨大的,要知道目前在中國境內的29萬家外資企業為中國提供了4500萬至5000萬個就業崗位。
或者我們應該保有一定的信心,正如商務部新聞發言人姚堅在6月12日的新聞發布會上所說,中國目前吸引外資的優勢已經不是低成本的勞動力了,而是中國穩定的政治環境與法律法規政策,中國潛力巨大的消費市場,完善的上、下游配套產品,與中國不斷提高的受教育人才數量。或許我們可以樂觀地估計,中國已經在緩慢地向人才紅利過渡了。
建立中國自己的供應鏈體系已經刻不容緩。中國近一半的出口產品都是為外資的供應鏈提供銷往全球的產品,在經濟繁榮時這是一件互利的事,中國出口成本下降,外資也擁有低廉的產品供應。但是當經濟危機發生的時候,國外市場需求下降,沒有外資的供應鏈,中國的產品就無法走出國門,這就像是一只無形的手遏制了中國出口的咽喉。更為可怕的是,中國國內市場上比較完整的供應鏈體系也掌握在外資手中,最為明顯的例子就是國內經營最好的超市是外資的加樂福與沃爾瑪。
簡而言之,對外,中國沒有自己的供應鏈體系把我們的產品出口到主流歐美市場;對內,中國也沒有自己供應鏈體系將產品銷到全國,更不用說進口國外的高科技產品。在中國提倡減順差、增進口的時期,高交易成本的進口產品老百姓如何消費得起?最為重要的是,對中國本土市場的把握,中國企業無論如何也應該走在外資企業的前面。
要想建立中國自己的供應鏈,勢必要打造中國的跨國公司
1964年東京奧運會后,日本的跨國公司開始崛起,如豐田、三菱、精工表等;1988年漢城奧運會后。韓國的跨國公司開始起飛,如三星、LG等;2008年中國奧運會,到目前為止中國貌似還沒有形成世界知名的跨國公司。雖然中國確有幾家公司進入世界500強名單,但都是國有壟斷性企業,是人為組合的。這就意味著中國不能建立以跨國公司為核心,集研發、制造和銷售網絡為一體的供應鏈,那中國只能以提供勞動力的模式被動地參與全球化。
培育中國的跨國公司,同樣也要從全球供膻鏈體系著手。向供應鏈的上游發展,進入研發設計領域,擁有自己的核心技術與獨特產品,甚至產品細化,針對全球不同的市場需求而設計出不同的產品。這是需要大筆資金投入的,例如微軟每年要拿出利潤的一半進行研發,而位居全球第一的中國家電行業,研發投入卻僅占利潤的3%。同時向供應鏈的下游發展,進入銷售和服務領域也同樣重要,在全球各個市場建立起自己的銷售、流通網絡,這個全球市場當然包括中國巨大的本土市場。
要有服務于全球的概念,自然要滿足全球不同市場的多樣需求,中國在培育跨國公司的時候就要避免一味追求規模與項目的巨大化。比如中石油目前會從日本進口一些數目較小、種類較多的專項材料,并不是中石油自己不能生產,而是設備過于巨大,一次性運轉的成本讓公司無法負擔。而日本的跨國公司發展較完善,讓中小企業也充分參與到其主導的供應鏈體系中,并且面向全球接受訂單。這樣既可以滿足各個國家零散的、小額的需求,同時也可以使日本的中小企業追逐全球需求總量上的規模效應。這是中國在建設自己的供應鏈體系時可以借鑒的經驗。
構建中國的自由貿易區網絡也是全球化的一種有效路徑
在全球化的舞臺上,多邊機制確是融入世界秩序的重要一環,但是通過協議固定下來的雙邊經濟機制則更為可靠,更具可操作性和時效性。從WTO多哈回合受阻開始,全球就掀起了區域經濟一體化的浪潮,中國的自由貿易區網絡構建始于2001年,到目前為止簽署了9個自由貿易協定,正在談判的協定有5個,涉及5大洲30個國家和地區,成果還是顯著的。
構建中國的自由貿易區網絡的意義有三,一是通過法律固定中國的雙邊經濟利益,二是通過自由貿易協定規避貿易保護主義的風險,三是在各大洲建立中國的軸心國家,實現中國布局全球的戰略意義。如果將雙邊的區域經濟一體化發揮到極致,也就是中國和世界上大多數的重要國家建立了自由貿易區,從理論上來講就是無限接近于全球化。
亞洲是中國發展的基礎所在,近年來中國也在積極推動東盟10+3和中日韓自由貿易區的談判。亞洲是中國貿易逆差的主要來源地,今年3月中國六年來首次出現了單月貿易逆差,72.4億美元的貿易赤字中,有65億來自日本,占貿易逆差的90%。針對這個問題,劉軍紅這樣解讀到,“拋卻亞洲的歷史問題不談,在中國對日、韓、東盟整體是貿易赤字的格局下,特別是日、韓的產業、技術、金融投資能力都具有絕對優勢的前提下,即便中日韓僅形成一個FTA的框架,中國能獲得的經濟效果有多大,我不敢樂觀。”或者我們說,從長期來看,中國如果能夠成功推動中日韓自由貿易區的建立,成為亞洲地區的主導國家,那么中國所追求的是穩定東北亞的戰略意義,而不是效果未知的經濟意義。
毋庸置疑,中國的經濟發展已經到了必須要主動參與全球化的階段,同時也需要全球化這個外力來深化自己的經濟、政治體制改革,這是一個雙向的促進。其中最關鍵的是要構建自己的全球供應鏈體系、培育自己的跨國公司,但這卻恰恰是中國發展過程中的一個瓶頸。中國的全球化必須是一個可持續的過程,這就涉及到中國如何防范全球化的政治、經濟風險,如何處理錯綜復雜的國內矛盾與國際關系,這些都是擺在我們面前嚴峻而迫切的問題。中國全球化,任重而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