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與外交陰影下的中日經貿關系

中國國民在釣魚島海域事件上激憤情緒的反映，以及中國政府強硬的外交姿態和采取的制裁措施，宣示了中國在主權問題上不可退讓的決心和態度，震憾了日本政府和日本國內各界。為此，有輿論認為，在釣魚島海域事件上中日政治與外交嚴重對峙的不斷升級，以及中國制裁措施的實施，其事件的余波和制裁措施的后續影響將嚴重阻礙中日經貿關系的正常發展，甚至擔憂中日經貿關系會因釣魚島海域事件以及后續的一系列有關問題而發生根本性的變化，中日經貿關系將有可能從此步入一個相對低潮時期。

中日經貿關系會發生大的變化嗎?

隨著釣魚島海域事態的擴大和發酵，中日政治與外交關系持續惡化，這必然要延伸到中日關系的其他領域，其中經貿關系領域格外引人。在濃厚的政治與外交陰影下，中日經貿關系是否會發生根本性變化?中日經貿關系的發展又將何去何從?這是當前中日關系急劇惡化情況下人們關注的又一問題。

從中日經貿關系的發展過程看，自上世紀70年代初中日恢復邦交正?；詠?，盡管兩國經濟體制截然不同，對外經貿結構千差萬別，但雙方經貿關系發展卻十分迅速，無論是貿易額還是經貿合作的互補性都在不斷擴大和加深，中日經貿關系在中日關系中都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長期以來，在邦交正?；膸酉拢M管中日兩國在政治、外交、經貿等領域有過多次的摩擦和沖突，但兩國經貿關系仍基本保持著正常的發展態勢，雙邊的貿易額不僅從最初的十幾億美元擴大到了上千美元，而且經貿合作關系的互補性進一步深化，正常、穩定的經貿關系對中日兩國來說互為重要，不可缺失。對于中國來說，日本是中國重要的對外經貿伙伴，是中國對外經貿關系發展最快的發達國家之一。特別是中國改革開放以來，中日貿易額逐年大幅遞增，近年來每年的貿易額均在2000億美元以上，約占中國對外貿易比重要的11%左右，居歐盟、美國之后日本是中國第三大貿易伙伴;同時，日本也是僅次于美國的在華第二大投資國，目前日本企業在華投資總額累計已超過630億美元，在華投資的日本企業和商務機構遍布中國各省市，愈2萬家之多。對于日本來說，由于中國相對低廉的勞動力成本對日本企業具有巨大的誘惑力，日本企業在華投資雖然近年來一段時間有所降溫，但總體投資“熱”依然不退，隨著日本企業在華投資的不斷增多，中國已成為日本企業重要的制造業基地之一;同時，中國龐大的消費市場和發展潛力，越來越成為日本出口產品不可缺少的重要市場，日本在華的經濟活動與日本經濟的發展和穩定息息相關，日本經濟界對此認識最為深刻。因此，從中日經貿關系的構成看，兩國經貿關系的互補性和依賴性很強，既難以割舍又互為重要經貿伙伴。

雖然，以往受到政治、外交、貿易及其他因素影響，中日關系多次出現波折甚至是危機，但中日經貿關系的發展沒有受到更多的干擾，依然基本保持著良性發展態勢，雙邊貿易額持續擴大，投資領域不斷拓寬，互補性和依存度進一步加深。顯然，中日經貿關系對于兩國都具有一定的重要性和特殊意義。其主要原因是:首先，中日經貿關系的良性發展是雙方共同利益的所在。隨著中日經貿關系的不斷發展，目前中日雙方在經貿領域已形成了多層次、多方位互補性合作格局，給雙方經濟的發展帶來了實實在在的利益。其次，經濟結構上的差異決定了中日經貿關系的互補性和依存度。因此，中日兩國在各自的經濟發展中，由于經濟結構上的區別需要不斷鞏固和強化雙邊經貿合作關系的互補性，經貿合作關系依存度的加深使雙方更加珍惜中日經貿關系。其三，中日兩國各自對外貿易發展和經濟建設的需要。第二次世界大戰后，日本能夠從困境中擺脫出來恢復經濟，爾后成為世界經濟強國，與其對外貿易的迅速發展有著必然的關系，對外貿易擴張是日本戰后經濟不斷發展之本，也是日本“貿易立國”的發展戰略和經濟強國的基本國策，因而發展對外貿易對日本致關重要，中國則是日本擴大貿易出口的重要目的地之一，失去了中國的消費市場意味著日本經濟將失去更多的發展潛力和機遇。而中國，經濟發展和建設需要包括日本在內的國際投資資金和技術，與此同時，目前中國的產業結構和生產技術水平也需要通過加強與日本的經貿合作得到進一步優化和提升。

由此可見，無論中日政治與外交關系如何演變，中日經貿合作關系的互補性和依賴性不會因此發生本質上的變化，中日經貿關系的重要性也不會由此弱化。特別是，中國加入wTO后貿易與投資自由化進程的進一步加快，對周邊國家和地區的多邊經貿關系產生了重大影響。一方面，周邊國家和地區從中國的市場開放中獲得了更多的投資機會，提高了在中國商品市場上的份額，其中也給日本企業提供了巨大的難得的商機;另一方面，也為中國尋找擴大跨境(跨關稅區)投資市場，建立多元化區域自由貿易體系提供了難得的機遇。當然，中日經貿合作關系也不會一成不變或受到干擾，關鍵的因素取決于中日經貿關系大環境的變化和改善，以及戰略互利關系是否會因政治關系的惡化而發生變化。當前，中日經貿關系發展之路依然曲折而又漫長。隨時也會有可能受到各種因素或突發事件的干擾。從近期看，如果日本新一屆政府能夠正視現實，摒棄對華“戒備”甚至敵視戰略思維，拿出誠信修補日趨惡化的中日關系，充分認識到挑戰中國主權的目的不會得逞;妥善解決歷史和現實問題，中日經貿關系的發展空間就不會因此而受到限制。從遠期看，畢竟鞏固和加強經貿合作關系符合中日兩國的共同利益，未來中日經貿關系的發展仍有空間。

另外，中國政府在釣魚島海域事件上的強硬立場和嚴厲的外交措辭，以及中國國民群情激憤的表達，是告誡日本政府和日本國內反華右翼勢力不要觸犯中國國家的核心利益，也不要在釣魚島海域事件上試探或揣摩中國的底線。而中國對日方采取的制裁措施，側重的是政治與外交方面，既便采取相應的經貿制裁措施也并非傳統的經濟制裁，對當前中日經貿關系不會構成大的影響，中日兩國也不太可能貿然拿經貿關系作為代價，進行報復與反報復。因此，釣魚島海域事件發生后，擔心中日經貿關系會發生重大變化的憂慮不免有些多余，這種擔心和憂慮恐怕是對中國實施制裁的本意理解出現了偏差，或是對中日經貿關系的構成了解不夠。事實上，中日經貿關系經歷過多次的政治、外交、貿易危機，兩國國民情感也在接二連三的突發性事件中遭受過嚴重的打擊，但經貿關系的發展始終沒有因此而遭受重創，顯然中日經貿關系有著非同尋常的牢固基礎，釣魚島海域事件對中日經貿關系影響依然甚微。

如何看待和評估中日經貿關系?

如何看待和評估政治與外交關系惡化背景下的中日經貿關系，以及中日政治與經貿關系的相互聯系，是長期以來國內外各界從未間斷過的議題，特別是每當中日間發生政治、外交或貿易沖突和摩擦的當口，有關議論總要在媒體中浮現。今年9月7日釣魚島海域事件發生后，相關的評論再次紛至沓來，不同論點的評述見諸于國內外媒體報端。

從國內外主要媒體的報道和評論看，主流的輿論認為，釣魚島海域事件的發生并非偶發事件，是近年來中日政治與外交沖突和摩擦不斷加劇的延伸，釣魚島海域事件只不過是日本對華試探性摸底的政治和外交嘗試。事件發生后，日方先是強行扣押船只和人，并對中方的多次交涉表現出異乎尋常的強硬，爾后在中方的強烈抗議下又不得不放人，試圖草草了事。顯然，在釣魚島主權問題上中國有多少忍讓和妥協的空間，日本新政府的誤判導致了事態的擴大。同時，中國政府在事發后的第一時間決定對日采取嚴厲制裁措施，也使日方領會到問題的嚴重性，擔心中日政治與外交危機的不斷升級將進一步擴大到其他領域，特別是經貿領域，最終導致中日關系全面惡化，這是包括新政府在內的歷屆日本政府不愿看到的結果，也是日本歷屆政府“堅守”的底線。其主要原因是，中日關系的重心不單單局限于政治與外交領域，其中經濟因素在中日關系中的成分占有重要地位，中日關系的進一步惡化將不可避免地影響到經貿領域，而歷屆日本政府在處理中日關系危機的最后階段，都是以“息事寧人”的方式了結事端，避免出現難以收拾的局面。可以想象，目前日本國內政治危機此起彼伏和經濟恢復剛剛有所起色，擺在菅直人新內閣前面的國內外難題堆積如山，新組成的內閣是否“短命”還未來見分曉。在這種情況下，日本新政府顯然不會拿中日關系來“賭”自己的政治命運，也不會以犧牲中日經貿關系為代價一意孤行，置于經濟復蘇而不顧。

從中日關系的整體上看，政治與經貿是兩個既相對獨立又不可分割的領域，是判斷中日關系走向的最基本要素。所謂政治與經貿的相對獨立，表現為政治關系上的“冷”而經貿關系上的“熱”，或是政治關系上的升溫而經貿關系上的降溫，即政治與經貿關系的“冷熱不均”;所謂政治與經貿的不可分割，表現為政治問題經濟化，經濟問題政治化，即政治與經貿關系上的相互制約。進入21世紀以來，中日關系中政治關系“冷”而經貿關系“熱”這種現象常常出現，也是近年來中日關系突出的表現形式。特別是，隨著日本前任首相小泉2001年開始連續六年參拜靖國神社、2005年日本右翼教科書事件和日本謀求聯合國常任理事國、2007年中國有毒餃子輸日引發的騷動、今年9月釣魚島海域事件，再加上日本國內右翼勢力對中國經濟的崛起和國力的增強以“中國威脅”相論，以敵視的心態看待中國的發展，中日政治關系面臨著前所未有的惡化趨勢，兩國國民的情感也由此宕蕩起伏。雖然，近年中日政治關系處于恢復邦交正常化以來的低潮，但中日進一步發展經貿關系的愿望依然如故，經貿關系的熱度不減，這在一定程度上取決于長期以來日本經濟界一直是維護和推動中日友好的重要力量，為兩國關系改善和發展發揮了重要作用。另外，在中日經貿關系持續發展的前提下，2007年4月，中國國務院總理溫家寶訪日期間與時任日本首相安倍晉三達成共識，決定啟動了中日經濟高層對話機制，并于2007年12月1日在北京舉行了首次中日經濟高層對話。中日經濟高層對話機制的啟動，為中日經貿的繼續深入合作和發展創造了條件，也為解決中日經貿中存在的摩擦提供了討論和協商的平臺。同時，也意味著中日經濟合作機制提升到了更高的層次。中日經貿關系的發展達到了新的高度，體現了中日雙方進一步鞏固和發展經貿合作關系的意愿，讓中日國民看到了中日經貿關系的廣闊前景和經貿領域的互利共贏。

當然，此次釣魚島海域事件的發生和后續的影響或許會有所不同，在釣魚島海域事件的政治與外交的陰影下，中日經貿關系將或多或少受到負面影響，這是中日關系中政治與經貿不可分割的另一個方面。特別是中日關系一旦涉及到主權爭議和歷史認知問題，中日政治沖突的性質自然與一般性突發事件截然不同，對中日經貿關系帶來一定的負面影響也不足為怪。至于，釣魚島海域事件對中日經貿關系是否會帶來重大影響，—方面要看事態的后續影響，另一方面取決于中日雙方在處理危機時的多方面慎重考慮和評估，因此釣魚島海域事件也是考量中日經貿關系的“試金石”，中日經貿關系能否禁得住考驗人們拭目以待。

如何理性認識中日經貿關系?

當前，在中日政治與外交關系緊張的前提下，理性認識中日經貿關系依然十分必要。中日政治與外交危機的解決需要雙方在政治和外交層面上的磨合，以及外交領域的磋商，因政治和外交危機擴大到經貿領域并不符合雙方的意愿。雖然，中國因釣魚島海域事件加大了對日制裁的力度，擴大了制裁的范圍，其中也包括經貿領域，但中國的制裁依然是在有限的范圍內展開的，是適度的，并沒有將中日政治危機產生的后果在經貿領域鋪開。由此說明，中國在釣魚島海域事件上的高調外交姿態是對主權和中國公民權利的維護，制裁針對的是日本的挑釁行為，是從政治和外交層面考慮的;同時，中國在處理中日關系危機上的制裁不僅有理有節，而且盡量避免了對中日經貿關系造成傷害。

從中日經貿關系的穩定和發展看，中日經貿合作關系既是進一步發展兩國經濟的客觀要求，也是修復和健康發展中日關系不可缺少的要素。當然，中日經貿關系的穩定與發展也需要加強—定的政治互信，政治上互信的同時也需要經貿關系上的支撐。對于中日經貿合作關系，中國政府和領導人在各種場合多次表示，不斷擴大和深化中日經貿合作，符合兩國和兩國人民的根本利益，也是全面深化中日戰略互惠關系的必然要求。因此，在當前中日爭端此起彼伏、政治與外交關系不斷惡化的形勢下，中日經貿合作關系更需要從戰略的高度和長遠的角度看待，兩國經濟界應盡可能地排除政治上的干擾，防止經貿關系由此陷入低迷。

至于，中日經貿關系會因釣魚島海域事件和政治危機從此走下坡路之說，盡管這種說法和判斷并非空穴來風，但從近年來中日經貿關系發展的現實狀況分析，中日經貿關系并沒有因不斷發生的政治與外交沖突和摩擦而降溫，相反中日經貿合作關系的互補性不僅沒有削弱，反而進一步突出;雙方共同的經濟利益不僅沒有減少，反而不斷增多。事實證明，中國加入WTO以來，中國的經濟發展和對外經貿合作領域的進一步開拓，被廣大WTO成員寄予厚望，紛紛加強和密切了與中國經貿領域的合作，日本也不例外。雖然，近年隨著中國對外貿易的不斷發展，中國也進入了貿易摩擦和爭端的多發期，成為世界上貿易救濟措施的最大受害國，同時中國與日本的貿易摩擦和爭端也在不斷增多。但是，中國與世界各國(其中也包括日本)的貿易摩擦和爭端，是全球范圍內許多國家普遍遇到的問題，在國際貿易中，只要存在著國家間的貿易往來和保持著貿易關系，國家間的各種貿易摩擦與爭端就不可避免，在貿易領域中的國家利益博弈也在情理之中。

同時也應該看到，逐年擴大的中日貿易逆差，不僅加劇了中日雙邊貿易的不平衡，也增大了中國與其他主要貿易國的貿易不平衡現象，激化了中國對外貿易的爭端，其中中國與美國貿易不平衡現象和爭端最為突出。目前，中國已經超過日本成為美國第一大貿易順差國，雙邊的貿易摩擦也由于貿易不平衡而不斷升溫，與此同時日本對美順差卻在逐年減少，其中重要的原因是，由于日本對華投資和出口的增加使中國逐漸成為日本企業重要的生產基地，日本產品通過中國直接向美國出口，導致日本向美出口的部分產品變相轉化為中國對美出口，顯然中國分擔了日本對美貿易順差的減少部分，從而使中美間由于貿易不平衡加劇導致摩擦增多。對此，日本心知肚明，但中日雙方都能冷靜對待這一問題，立足于互惠互利，繼續加強對外經貿合作，沒有將經貿問題擴大到政治層面。

與此同時，盡管近年來日本一些政客和右翼勢力在歷史問題、臺灣問題、涉及主權爭端問題和高調渲染“中國威脅論”等問題上的錯誤言論和做法，激起中國海內外國民的強烈不滿，以至有人提出以“抵制日貨”的方式反擊日本不斷挑戰中國國家核心利益的行為。但是，中國政府也沒有將政治問題經濟化，對日的錯誤言行，中國的一貫態度是在希望日本拿出應有的政治誠意、正視歷史的前提下，服從中日關系的大局，鞏固和深化中日經貿關系，維護國家根本利益和核心利益。特別是，在中日經貿合作相互依賴不斷加深的情況，以“抵制日貨”的方式警示日本并不可取，將損害雙方生產者和消費者的利益，不利于中日經貿的合作與發展。

當然，無論從哪一方面講，國家根本利益和核心利益不是也不可能是單方面的，在國際交往過程中，各自國家根本利益和核心利益的保障取決于雙向合力，中日政治與經貿關系也不例外，獲得雙贏需要的是誠意和互信。在釣魚島海域事件的遺留問題上，日方一方面為挽回釣魚島海域事件的負面影響，以各種方式頻頻向中方示好，表示將努力修復和改善兩國關系;另一方面，又斷然拒絕中方提出的就事件進行道歉并作出相應賠償要求。從日本釣魚島海域事件“善后”的外交反應看，似乎仍拘泥于中日外交風波上的輸贏，而不是從中日關系的現實出發，修復和改善中日兩國關系的誠意仍顯不足?？梢灶A見，經過釣魚島海域事件的碰撞，中日關系的變數將會更多，類似釣魚島海域事件的沖突和摩擦隨時有可能再次發生，其中經貿領域的摩擦也會發生，顯然中日關系在短期內得到修復和改善并不現實。重要的是，中日雙方需要在有誠意的基礎上找到一種化解這類沖突的有效機制，否則中日政治關系恐怕難有改善，這對雙方都不利，雙邊經貿關系也會受到一定程度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