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頭兒

炮手韃子是俺姥爺家——朱家大院雇來專門看家護院的炮頭兒。滿洲國那咱，兵荒馬亂，俺們這疙瘩一般大糧戶都在院墻四角設有炮臺，一旦有胡子、散兵或鬼子來襲，炮手們就馬上上炮臺進行抗擊。

韃子(蒙古人)不是韃子，就因為他長得武大三粗，一臉橫肉，渾身有股生猛氣，所以炮手們都叫他“韃子”，至于他真名叫啥，從哪疙瘩來，誰也不知道。韃子一乍來俺姥爺家時，不過是個干雜活兒的小工，誰也不知道他是個神炮手。一個晌午頭兒，幾個炮手沒啥事兒，把抽煙紙貼在院墻上，遠遠地站在那兒用炮子打，練習槍法。韃子端著飯碗，蹲在一邊看熱鬧。一個炮手手中的洋炮(那咱我們這里管各種槍都叫“洋炮”)響了，韃子把嘴一撇:“臭手!也不睜眼看看，差多少呢!”

那位炮手給氣得不行:“操!站著說話不腰疼。你行你來試試啊!”

“試試就雞巴試試!”韃子接過槍，也不打煙紙，正趕此時，天空掠過一只家雀兒，他瞄都沒瞄，一抬手，槍響鳥落，驚得幾個炮手目瞪口呆。一旁走過來俺太姥爺:“中啊，你以后就不要干粗活兒了，就領著他們看家護院吧!”韃子這一槍奠定了他“侍衛隊長”的地位。

某某年的臘月初七，離俺們屯子四十多里地的張矬嶺的胡子藍大頭派花蛇子來俺姥爺家提親，要娶俺太姥爺的老閨女小九妹，俺太姥爺當然不能把女兒嫁給土匪頭兒了。正月十五晚上，藍大頭領著胡子們下山來搶親了。只聽院墻外胡子們喊道:“哎，老朱家人聽著:聽說你們家小九妹長得挺胖乎，快給我們大掌柜的送出來，要不滅你們全家，一個不留!”雙方交火了，這一回韃子發揮了他的威力，只見他站在炮樓里，手端洋炮，一炮一個，彈無虛發，藍大頭一看不妙，丟下十幾具尸體逃跑了。

沒想到胡子被打急眼了，第二天晚上，胡子糾集了附近幾個山頭的胡子來圍攻朱家大院。正面交火以后，隱約聽到有沉悶的“呼通呼通”的聲音，有人報告:西面、東面都發現胡子在挖墻洞。那咱的院墻都是用石頭和泥土筑成的，估計用不了多久就得挖透，況且胡子在城墻底下，洋炮有勁兒使不上。看來今晚咱們朱家大院是在劫難逃了，大家都憂心忡忡。太姥爺、姥爺就把韃子從炮臺上叫下來，商量咋辦。韃子聽說這種情況，沉吟了一會兒，說:“我有個著兒，不過這個著我爹輕易不讓使，說會損陽壽。現在死逼無奈，就得使了。”韃子大叫:“把咱們家棉被、棉褥子都給我抱來，我有用!”太姥爺、姥爺都感到詫異，都火燒眉毛了，要被褥干什么呢?

被褥都拿來了，韃子叫家人把被褥卷上木頭、石頭之類，澆上洋油，點著火，從院墻上推下去，直燒得那些挖墻的胡子像一支支燃燒的大蠟，翻身打滾，鬼哭狼嚎。攻院的胡子見狀都嚇得狼狽逃竄。此時天有些放亮了，韃子和眾炮手站在院墻上，端槍向逃跑的胡子挨個兒“點名兒”。最后，他要沖出院墻，乘勝追擊，被太姥爺制止。清早起來，就看見院外的胡子尸體像谷個子似的，橫七豎八地躺滿地。

韃子為保家護院立下了汗馬功勞，從此，姥爺一家對韃子都高看一眼。后來，太姥爺干脆把小九妹嫁給了他，他就成了俺姑姥爺。經過那把事兒以后，朱家大院韃子的大名聲震江湖，胡子們再也不敢來騷擾我姥爺家了，就連從附近路過，都得事先跟太姥爺“借路”。

沒有仗可打了，平時韃子就領著眾炮手出去打圍(打獵)，回來給大家燉野味兒吃。韃子槍法太準，出去打圍就是個玩兒。啥玩意兒別讓他看著，只要讓他看到一腿跪地，洋炮就響了，真是手到擒來，如探囊取物一般。不到一年工夫，附近山上的狍子呀、野雞呀、兔子呀，幾乎讓他打絕了。

韃子的死至今還是個不解之謎。那天，姑姥爺與眾炮手在院子里“扯大欄”(閑聊)，不知從哪兒忽然飛來那么多野雞，公的、母的，大的、小的，像夏日的蜻蜓，在大院上空來回飛舞，一時間五彩繽紛，令人眼花繚亂。那時候生態還沒破壞得像現在這么嚴重，野雞多是多，但一下子來了這么多真是令人費解。韃子和眾炮手見這么多野雞樂壞了，都忙著用槍打。說來也怪，打了半天，那么多炮手愣是沒打下一只來，只有韃子槍舉雞落，彈無虛發。最后眾炮手都不打了，光顧搶著給韃子撿雞了。韃子和炮手們越打越興奮，最后幾乎達到一種癲狂的程度，沒想到有一炮沒有裝好，韃子一勾“勾死鬼兒”(扳機)，“咣”地一聲巨響，炮藥坐回來了，子彈從韃子瞄準的眼睛射進去，從后腦勺穿出來，韃子立即倒地身亡。大家抱起他，他的臉上已是血肉模糊，腦漿在頭上汩汩流淌。

多年以后，屯里的幾位老人沒事兒坐一塊兒曬陽陽兒，一邊抓虱子一邊閑扯時提到這件事。

“唉，該著哇。韃子的洋炮打得太絕了。要說人做事不能做得太絕呢，太絕了就得走上絕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