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們這個家庭是一個大家庭,俺爺爺和奶奶一共生下五個兒子,俺是老五家的小子。俺于是就有了大伯、二伯、三伯和四伯。
俺們家爺爺奶奶、大伯、二伯、三伯、四伯,加上大娘、二娘、三娘、四娘,再加上他們生的兒子和孫子和俺的這個家,四代同堂,一共有三十幾口人,吃飯時要擠著坐四大桌呢!
最早的時候,俺們家是俺爺爺說話算數。
俺爺爺在五個兒子面前從來就有絕對裸的威信。安排誰做什么事情,誰就得老老實實地去做,一點兒也不能夠犟的,誰犟了,誰就會挨俺爺爺的笤帚——俺爺爺最喜歡用笤帚打屁股。
據說,在吃人民公社大食堂的時候,俺幾個伯伯吃不飽,就搶碗和缽子,俺三伯端起一個缽子狠狠地砸在俺大伯的腦袋上,頓時就鮮血直流。
俺爺爺一看,兔崽子——這還了得!于是,俺爺爺從屋旮旯里拿起一把竹笤帚就將俺三伯按在凳子上打屁股,直打得俺三伯鬼哭狼嚎。
那時候,俺的幾個伯伯以及俺的父親,誰都怕俺爺爺,俺爺爺只要眼睛一瞪,胡子一翹,他們就乖乖地萎縮在一旁了。
俺爺爺給五個兒子都娶上了媳婦,五個媳婦也在俺爺爺面前都是很規矩的。
后來,俺的大伯考上師范學校,當上了老師,俺爺爺的年紀也稍稍大些了。俺們全家就都聽俺大伯的話了。
他們都覺得俺大伯有文化,懂見識,是一個知書達理之人。
家里有什么事情,俺爺爺就說,聽大伢子的吧!看看他怎么說?
俺的二伯、三伯、四伯和俺父親就會規規矩矩地聽從俺大伯的吩咐。
那一次,俺的三伯與鄰居為了一塊責任地的邊邊角角爭吵不休,差點就要打起來了。恰逢那天是星期天,俺大伯回家來了。俺大伯聽到吵罵聲就趕了出去,一把拉住俺三伯,說,親不親,是鄉鄰,讓人三分理呢……俺三伯就依了俺大伯,一路氣鼓鼓地回家去了。
所以,那時,俺大伯說話總是香的,俺們全家沒有人不聽他的,包括俺的爺爺奶奶。
后來,俺大伯說話就不那么香了。
說話香的是俺二伯,因為俺二伯已經是副鄉長了。
俺二伯經常在外面喝得醉醺醺的,有鄉政府的小轎車將他送回家來。俺二伯就搖頭晃腦地嚷嚷著一些酒話,但是沒有人敢勸他。誰勸他,他就向你一吼,吼得你渾身發抖。
那時候,俺二伯打一個屁都是香的。俺二伯要是在咱村里跺一跺腳,那地皮都要抖三抖呢。你說,俺們全家不聽他的,能行嗎?
現在呢,俺二伯說話又不算數了。
現在說話算數的是俺三伯。
別看俺三伯只讀過三年半小學,那還是半耕半讀的,斗大的字認不得一籮筐。別看俺三伯個子矮小,不足一米六,而且眼皮上還有一個大疤。但是,俺三伯說話就是香,因為俺三伯膽子特大,將家里所有的錢下了一個大賭注——開煤礦。不多時,俺三伯就當上了煤礦老板,現在已經是腰纏幾千萬的大老板了。
不但俺們全家都聽他的,連縣委書記、縣長都跟他稱兄道弟呢。據說俺三伯還買下了一個縣政協委員,是個副處級的官兒。你說俺們全家要不要聽他的?
俺三伯已經年過五十,偏偏又找了一個十八歲的漂亮妞兒,跟俺三娘離了婚。俺爺爺和奶奶以及俺的大伯、二伯、四伯和俺父親都來勸他,可是俺三伯腦殼一犟,眼睛一鼓,那樣子可嚇人哪。
俺三伯說,他不會虧待俺三娘的,離婚的時候,給了她三十萬。
前不久,俺三伯又生了一個小子,比俺大伯的孫子要小十歲,比俺二伯的孫子小五歲,可是,俺大伯的孫子得叫他“叔”,俺二伯的孫子也要叫他“叔”。這沒辦法,誰叫他是俺們的堂弟呢?誰叫他是俺大伯和二伯孫子的長輩呢?
俺爺爺和奶奶已經八十多歲了,他們老兩口也管不住這事兒,只是不停地嘆息,這世道真是變得越來越叫人看不懂了啊!
作者簡介
劉吾福:湖南省作家協會會員,已在《讀者》《小小說選刊》《微型小說選刊》《青年文摘》《天津文學》《羊城晚報》》等200余家報刊上發表小小說600余篇。《小小說大世界》首屆簽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