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婉望了望身邊的大樹，上面有一條一人多高的大枝杈。她對媽媽說:“我想騎上去玩?！?/p>

媽媽不同意，媽媽怕摔著她，但是小婉不干，她扭著練過跳舞的身子說:“爸爸不是說二十分鐘就把相機(jī)拿上山嗎?他來時，我跟他玩捉迷藏，嘻嘻!媽媽，我要上去!”

媽媽看了看枝杈，又回頭看了看山下那幾間小茅屋，那是丈夫的老家。他們?nèi)谧蛱煜挛绮呕貋恚陙硭麄円簿突亓诉@么一趟。這窮鄉(xiāng)僻壤實在閉塞得很，除了老父老母，到現(xiàn)在還沒看見第三個本地人呢。媽媽一笑，出手將小婉舉起來。小婉坐到樹上，被綠葉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不注意看根本找不到她。

小婉歡快地笑起來，把樹葉弄得嘩嘩直響。

“媽媽，別跟爸爸說我藏哪里啦!”

“好的!讓他找去!”

……

王勇進(jìn)了家門。王勇娘問:“你怎么把她們娘兒倆扔下不管啦?”

“我回來拿相機(jī)，她們想照幾張呢?！?/p>

“可萬一惹上……”王勇娘說，沒說完就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惹上什么?”

……

小婉拔開綠葉向山路上看，撅起嘴巴問媽媽:“爸爸怎么還不回來呀?我藏著等他呢!”

媽媽勸她耐心些，待會兒讓爸爸找個夠。

小婉豎起耳朵聽了聽，說:“媽媽，我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

“什么聲音?”

“嗡嗡叫的聲音。”

……

王勇覺得娘的擔(dān)心有點(diǎn)多余，所以咧嘴笑了笑，但是他還是拿了相機(jī)就趕忙往外走。

他向山頂望去，一棵最大的大樹下站著個穿鮮黃色毛衣的女人，那是他的妻子。

……

小婉尖叫一聲，從枝杈上掉下來，頭撞在地上鮮血直流。

媽媽嚇得臉色煞白，抱起小婉，發(fā)現(xiàn)她臉上有只黃黃的東西——馬蜂!

媽媽用手拍打馬蜂，小婉一個勁兒地哭。媽媽從小婉的哭聲里還聽出另一種真實的聲音。那聲音像千軍萬馬一般涌來，聲勢浩大。

媽媽抬頭一看，樹葉不再是綠色，因為鋪天蓋地全是黃黃的馬蜂。

……

王勇一路走一路想象小婉在培訓(xùn)班里練習(xí)舞蹈時的樣子，他笑起來，覺得女兒真乖，乖到讓他任何時間任何地方一旦想起，始終就有好心情的地步。

掌上明珠。這個詞語太貼切了!

……

馬蜂在小婉臉上越聚越多，甚至有些馬蜂在鮮血里染紅了翅膀，小婉張開嘴，有幾只竟鉆進(jìn)她的嘴里。

媽媽使勁往小婉臉上拍打，可又害怕打傷女兒，又開始抹，然而馬蜂已經(jīng)將她們兩人包圍，她的手上臉上脖子上都落滿了。

媽媽抱起小婉跑，馬蜂像龍卷風(fēng)緊跟著追，她們始終被卷在中間。媽媽一跤跌倒。

突然媽媽眼睛被蜇，她眨了一下，可一眨眼，她更看到女兒身上的慘狀，她就顧不得自己的眼睛了，拼命護(hù)住女兒，可哪里護(hù)得住!

她哭喊，她怒罵，她呼喚丈夫，她痛惜小婉!

她歇斯底里。

……

王勇又想到妻子。他本人高大帥氣，妻子也是貌美如花，戀愛時期他有過好幾個情敵，不過他一一擊敗了他們，他成了勝利者。

能擁有如此嬌妻，他深以為幸。她是他心中最溫柔的一塊肉。

王勇愜意地吹著口哨。

……

小婉昏了過去。

媽媽猛地站起，迅速脫下那件厚厚的鮮黃色毛衣，用它在小婉頭部和脖頸處連拂幾下，蹲下身迅速套住女兒頭臉，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她見女兒兩手還裸露在外，又立即脫下里衣，將女兒的手臂包裹起來。

可是——這位偉大的母親此刻上身赤裸，已無一絲半縷遮蓋。她站起來，任憑馬蜂在她美麗的玉體上停滿，她的眼里有兩道清淚涌出，源源不斷。

她已經(jīng)望不到山下的歸路。

……

王勇終于到了山頂，那棵大樹就在眼前。

他驚呆了。

天空中有一團(tuán)黃黃的像龍卷風(fēng)一樣的東西在舞動，而大樹下邊，也有兩團(tuán)黃黃的東西，像堆著兩堆玉米。不!不是玉米，那是兩個人倒下的身體，而上面爬動著的分明是馬蜂。

他扔下相機(jī)沖過去。

……

十天以后，小婉臉上的腫脹還沒有消退。王勇牽著她，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這個閉塞的山鄉(xiāng)。

他的父母扶門而送，白發(fā)紛飛。

他的手里拿著一件鮮黃色的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