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小,小得用不著人們給那橫豎的幾條街起名字,小得隨便走進一條胡同,過幾家院子,就能看到田野。
小鎮里讀初三的他和她,一次又一次地在晚自習時溜出教室,隱進田野的暮色里。那時正值春天,一條條帶狀的油菜地,一塊塊四四方方的麥田,莊稼們在夜色里瘋狂開花、孕穗,把生命里最熾熱的酒燃燒成醉人的芬芳。夜晚的風里,到處散蕩著青蛙的愛情歌唱。
白天,他和她情不自禁地回憶起那份迷狂,情不自禁地在上學的路上繞道走到他們約會的地方。田野里,美麗得如詩如畫,麥苗葉兒綠,油菜花兒黃。
他們的早戀終究還是曝光了。一個小鎮的初中,盛不下他們的戀情;一個小小的集鎮,怎能掩藏得下她早孕劇烈的反應!
從醫院回來,父親當眾抽她那一耳光的脆響把陽光從云朵里震顫出來,刺得眼生痛。聽說要把她送到海南打工,她還是冒著再次被羞辱打罵的危險找到他。
他說,我要上學。她知道,他的理想是考上遠方的大學。任重而道遠。即使真愛,漫長的跋涉也是一種負擔。她轉身離開之際,他又說,等我,大學畢業我一定去找你。
她走時,車窗外的田野里麥子已經抽穗,油菜也結了莢。
大二那年的一天,他收到一封沒有發信地址的信。里面只有一張花好月圓的郵票。他以為信掉到了地上,腳下的彩色路面磚一片落葉都沒有。他查看了郵戳,海南海口。
他開始了戀愛。他理性地分析,一定是她覺得她是一個打工妹,配不上他了,那張花好月圓的郵票就是對他的美好祝福。
青春,一閃而過。
他說:“雖然在公司天天忙得不可開交,我還是時常想起那段少年糊涂事,也只能在心里一個人回味。要不是見到老同學,我連找個人敘一敘的機會都沒有,少年往事,在我心里都釀成酒了,想一次,醉一回。”
他說,這次就他一人開車回來,讓我約幾個同學見見面。別太多,一定要有她。他說這話,含義復雜而曖昧。
我說:“你知道我表妹目前的情況嗎?”
他一驚,似乎從我的問話里感覺到了什么。
我說:“她那么漂亮,追她的人哪能少?開始,她拒絕了所有的人。后來一個銀行職員瘋狂地追求她,追到了她住的地方,她在海南一直住在姑媽家。她的爹媽知道這事,大家一起開導她,給她施加壓力。她最終答應了那位銀行職員,那男人對她很好。”
他似乎輕松下來,一抹微笑閃過他的面龐。
“可她始終沒有孩子,到醫院檢查,才知道是我們小鎮的設備太差,當年那一次傷害讓她一生都做不成母親了。那個銀行職員自然無法接受,痛苦之后還是原諒了她,卻在一年后離開了。不是絕情,而是癌癥。胃癌。她絕望至極,幾個月前從海南回來,決定永遠在家侍候年邁的爹媽。”
沒等我說完,他一下就蹲坐在了麥田埂子上,雙手捂著臉,一動不動。有淚水從無名指的碩大戒指上瞬間凝聚,滴落。
田野里,麥苗葉兒綠,油菜花兒黃。蜜蜂和蝴蝶忙碌著,空氣里依然傳唱著愛情。
又一個春天,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