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北京市廢除了1986年的《中小學學生學籍管理辦法》,規定非京籍學生享受同等入學待遇。雖然平等待遇僅限義務教育階段,但對于長期原地踏步的中國教育公平事業來說,這已是難能可貴的進步。作為全國“首善之區”,首都理應在教育機會乃至各個領域的平等領各地風氣之先,更何況北京作為大都市長期享受城鄉二元體制和農民工廉價勞動的優惠,于情于理都應該讓那些父母為這座城市做出貢獻的非本地孩子分享同等教育機會。可是,不少北京家長抱怨這項改革,甚至“對外地孩子的憎惡溢于言表”。如此看來,本應作為全國各大城市楷模的北京學籍新政,首先還要應對來自本地的阻力和壓力。
作為物質、就業、教育等各方面的既得利益者,北京市民對學籍新政的拒斥是長期制度性歧視造成的自然結果。城鄉二元體制早已將國家分割成一個個受戶籍制度保護的既得利益堡壘,北京更是集中全國資源優勢的計劃經濟發展戰略的首要得益者,自然會對任何威脅“特權”利益的改革舉措采取排斥態度。“解鈴還須系鈴人”,由制度歧視造成的意識歧視還得通過制度改革才能逐步消除;北京學籍新政就是一個很好的起步,有助于戶籍在外地的孩子融入北京社會并分享相對優質的教育資源,因而決不能因為本地市民的抵觸半途而廢。
問題在于,只在義務教育階段實現平等待遇不僅遠遠不夠,而且會給在北京接受義務教育的外地子女造成一系列困惑。按目前的規定,這些孩子在初中畢業之后還需回到原籍接受高中教育,或交納好幾萬元的變相“擇校費”才能留在北京讀高中,而畢業之后仍然必須回到原籍參加高考。但是自近年來實行“分省命題”等地方“多元化改革”之后,無論是高中教材、教學模式還是高考命題都出現了很大的地方差異,讓這些孩子回到原籍很難適應當地教育和考試模式。如果不放開參加高考的戶籍限制,那么義務教育入學改革對于在北京的外地孩子來說就成了“雞肋”;要實現真正的教育機會平等,必須取消高中教育和高考的戶籍限制。
然而,目前推行義務教育同等待遇似已在當地“怨聲載道”,要取消高中和高考限制豈不更是捅了既得利益的“馬蜂窩”?畢竟,對于大多數中國家庭來說,接受中小學教育的最終目的似乎不是教育本身,而是“苦盡甘來”的大學教育和畢業后的就業機會。如今要動這塊貨真價實的“奶酪”,在絕大多數北京市民及官員看來無疑將產生“不可想象的惡果”。據統計,北京流動人口中的適齡入學子女大約40萬人;一旦取消戶籍限制,這些學生將會迅速占據大量優質高中教育資源,“老北京”在現行高考體制下享受了數十年的高錄取率也將不復存在。就連一位長期呼吁教育公平的北京市政協委員也認為,高考是萬萬不能放開的,否則“外地人就會蜂擁而至,北京的教育優勢將不復存在,教育資源也會嚴重不足”。
但是,為什么北京就應享有“教育優勢”?為什么北京不能體會一下農村教育資源的“嚴重不足”?如果北京的教育優勢本身就是中央集權和歧視制度人為造成的結果,外地人的“蜂擁而至”不也很正常、很正當嗎?要防止由此帶來的北京教育、交通、財政等各方面資源枯竭,同時又符合憲法第33條規定的平等原則,其實很簡單,那就是至少放棄北京在大學招生和高考領域的戶籍歧視,讓全國考生在同一張試卷和同一條錄取分數線上平等競爭。
之所以一旦取消戶籍限制就會導致“外地人蜂擁而至”,最主要的原因無非是目前無所不在的大學招生地域歧視,集中在北京的眾多重點大學對北京戶籍考生保留的招生指標是其它省市的幾十倍甚至上百倍。這樣,全國各地的考生當然都巴不得來北京高考。假使取消招生指標制度,全國各地都實行真正的“統一考試”,北京和各地的全國性大學也都在原則上采用同樣的標準衡量各地考生,而不論他們是什么戶籍、在哪里考試,試問還會有那么多“外地人蜂擁而至”嗎?
當然,那樣的話北京人還是會抱怨,但是不要忘記中國很大,為什么只聽來自北京的抱怨,而不聽聽全國絕大多數地區的呼聲呢?
作者單位:北京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