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君王論 三角策略

上期談到，美國民主黨在中期選舉中遭遇重大挫敗，很多人開始擔憂奧巴馬這位總統下一步要怎么走。在失去國會多數黨地位之后，他是否會被府院之爭、兩黨之爭夾得透不過氣來?有人提到，他可以參考其前輩克林頓當年的經驗和對策。

1994年，也逢美國國會中期選舉，民主黨一樣遭受重大挫敗，共和黨一舉拿下不少議席。克林頓坐困愁城，各種難聽的說法在外面不脛而走。擔心自己的政府真的從此成了“跛腳鴨”，克林頓痛定思痛，請前幕僚莫里斯(Dick Morris)再度出山，詢問他如何可以扭轉乾坤。

莫里斯煞有介事地走到會客室的書柜邊，找出一本Wayne Northcutt所著的法國前總統密特朗的傳記，交給克林頓，并說他可以用1985至1987年密特朗對付政敵希拉克的方法反敗為勝，接著便道出了一套所謂“三角策略”(Triangulation)。

所謂三角策略，就是在民主、共和兩黨傳統立場這兩點之上尋求一個新的制高點，確立新的政治路線，融合對手的訴求，卻用自己的語言來表述，用自己的方式來實行。用莫里斯的話說就是:“制造出第三個立場，不是在兩黨的立場之間折衷，而是超越其上，找出一個新的方向，既能容納共和黨的訴求，但又能以你獨特的方式去做。”好比伸出兩只手，兩根拇指在下面連接成底邊，兩根食指則在頂上會合，一起構成一個三角形。

話說密特朗當總統時，他所領導的社會黨，一樣在1985年的國會選舉中大敗。當時他的對策就是委任敵對政黨戴高樂聯盟的希拉克為總理，放手讓他推行各種私有化政策，模糊兩個陣營政治上的差別。等希拉克落實了他的種種鴻圖大計，兩年后挑戰密特朗的總統寶座時，發現自己再無可以著力的政治議題，結果只能眼巴巴讓密特朗連任。

所以莫里斯建議克林頓由政治光譜的左邊移向中間，不再糾纏于上任之初的軍中同性戀及全民健保等民主黨傳統議題，而轉移至削減開支、消滅赤字、平衡預算、降低犯罪率、改革社會福利等等議題，此外，不再糾纏于“大政府主義”這個兩黨傳統上攻防的重點。1996年，克林頓在一篇國情咨文中宣布大政府的年代業己過去。當然，正如前述，關鍵是要有自己的論述方式，以免給對手留下太多口實，所以他說需要“mend it”(修補它)，而非“end it”(終結它)，讓自己不至于淪為民主黨的叛徒，流失基本盤的選票。

實時的反應是，有人認為這是向共和黨“低頭”甚至“投降”。但這種看法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是一種在朝小野大的劣勢下以退為進之策略。最后的結果是讓對手在1996年總統大選時再無議題和著力點，克林頓順利連任。

彭滂沱在其所著的《打造美國總統》一書中有一段精彩的描述:“九十年代美國政壇已非意識形態敵我分明的零和游戲，柯林頓(編者注:克林頓)棄守大政府主義，并未被批為叛黨之舉。選舉的失利有時候是肅清黨內異己、整合分歧路線的契機。柯林頓的作法實是類似圍棋的死活之術，以小輸換取贏面。英諺云‘成功是看我欺騙的開始;失敗是認清自己的時刻。’如無一九九四年民主黨的敗選，就沒有金瑞契(蔡子強注:即金里奇，共和黨眾議院領袖，克林頓的頭號政敵)的狂傲、柯林頓的謙遜，也就沒有一九九六年柯林頓的勝選。”

那么奧巴馬有多大機會偷師呢?他是否也會采取三角策略，向中間靠攏，向共和黨示好呢?選后，美國評論界充斥“Will President Obama Triangulate?”的討論，但大部分人傾向悲觀。

一些評論家指出，克林頓的本質是一個政客，所以對三角策略中的妥協、向中間靠攏等，沒有太大心理包袱，奧巴馬卻不然。另一些評論家指出奧巴馬在其短暫、平步青云的從政生涯中很少“打逆境球”，或經歷淪為議會中少數派的困境，所以要他一下子改弦易轍，恐怕很難下決心。

事實上，早在2007年10月15日，即總統大選的初選階段，奧巴馬的對手仍是黨友希拉里的時候，他便曾經大義凜然地公開說過，這個國家已經有太多“三角策略和民調主導的政治”了。雖然他沒有點名說希拉里，但大家都知道他在指桑罵槐，嘲諷的是克林頓——希拉里的丈夫。今天若要他舊調重彈，試問臉又該往哪兒擱呢?

就連三角策略的創始人莫里斯也表示不樂觀。他發表了一篇題為《This time， triangulation's not an option》的文章，說問題在于奧巴馬在過去兩年已經走得太遠了，掉頭走回中間太難。

看來，奧巴馬是要另辟蹊徑了。

如果想知道三角策略的詳情，可自行翻閱莫里斯所著《Power Plays: Win or Lose —— How History's Great Political Leaders Play the Game》第二章《To Triangulate》;以及《Behind the Oval Office:Getting Re-Elected against All Odds》第二章《My Return》及第五章《Triangulation》。